段書瑞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頭,狀似無意地露出手裏的茶餅,“大郎,許久不見,周大娘上次不是送了我們兩條魚嗎,正好今日得閑,我想來看看她老人家。”
周大郎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兩人一邊聊著,一邊向門口走去。
周大郎說,如今分家後,他和妻兒住一邊,周大娘和二妹住一起,他提前兩天打過招呼,今日回來看望母親和妹妹。
穿楊提著一桶油,眼看就要跨進門檻,段書瑞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他,把東西往門口一放,笑道:“大郎,請你代為傳達一下,看大娘何時有空,我想和她聊聊。”
周大郎“哎”了一聲,提著東西進去,虛掩上門,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
他揣著手,眼神不知該往哪兒放,兩條濃眉擰成一團麻花,囁嚅道:“大人,我家母親這幾日臥病在床,實在不方便見人……實在對不住,請您過段時間再來吧。”
他眼神閃爍,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連穿楊都看出他神色有異,更別提段書瑞了。
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拱手道:“既然如此,我改日再登門拜訪,還請大郎轉告令堂,要保重身體。”
目送著段書瑞走遠,周大郎返回內間,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親,低聲道:“娘,先生已經走了。”
周大娘正躺在床上,有一陣沒一陣的呻吟,一聽這話,兩腿一蹬,從床上直起身子。她坐在床邊,撫摸胸口順氣,麵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娘,兒子不明白,您為何裝病,還不讓先生進來看望您?”
聞言,周大娘提溜起一隻繡花鞋,往他身上砸去,把人砸出屋去後還不解氣,大聲罵道——
“混小子,你不明白的事還多著吶!老孃餓了,還不趕緊燒飯去!”
周大娘在屋裏躲了幾天,眼看著沒人上門了,這才溜到街上,找人嗑瓜子嘮嗑。
回來的路上,又被段書瑞攔住了。
“周大娘,看您精神這麼好,我們找個地方敘敘舊?”
周大娘心道不好,挎著籃子左支右絀,這人卻像一座移動的山嶽,將她前進的路封死,她往後一轉,想從另一頭逃掉,卻見巷子口站著一個男子,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
周大娘:“……”
他孃的,她現在是腹背受敵啊!這小子以前就鬼機靈,如今做官後,更是狡詐!
“先生,老婦就問你一句,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在巷子裏堵著一個老人不放,是何道理?”
老人?看您這架勢,比十個年輕人都行動自如。
吐槽歸吐槽,基本的禮儀還是要做足。段書瑞讓開一條道,恭敬地行了一揖,正要說話,胸口卻捱了一下。
周大娘一把推開他,放開步子,突然加速,瘋狂地朝自家門口跑去,花白頭髮迎風飛揚。段書瑞大為感慨,一個快七十歲的老人能跑出這樣的速度,真是同齡人中的翹楚。
他計算著距離,一個百米衝刺,在大門要關閉的前一刻,用腳抵住了門。
周大娘有心想關門,卻不敢用力,生怕夾傷了他,轉而開始咆哮。
“你這混小子,有這個速度去追年輕姑娘啊,追我這個老太婆做什麼!”
段書瑞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姑娘我不少追到了嘛,人都娶進門了,還敢追年輕姑娘,怕是嫌命長啊!”
“臭小子就會貧嘴,我告你擾民你信不信?”
喲,還威脅上他了?
段書瑞雙手按在門板上,不敢使大力,手腳並用,背上出了一層汗。
“劉備為見諸葛亮,肯三顧茅廬,我接連吃了兩次閉門羹,不介意再吃第三次!”
“您要是不肯告訴我真相,明兒個我就去您常玩葉子戲的地方,把館子封了,看您以後去哪兒消遣!”
聞言,周大娘把門推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難以置信地叫道:“你敢威脅我?”
段書瑞露出禮貌的微笑,“是您先威脅我的。”
對峙片刻,周大娘終於敗下陣來。她長嘆一聲,背對著他向屋裏走去。
“進來吧。”
段書瑞沒直接進門,向穿楊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拎著一壺酒屁顛屁顛地奔過來。
院子裏,一個老伯正在鋸木頭,頸項中還搭著一塊毛巾,他一抬頭,看到段書瑞,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先生……啊不,大人,您來了?快、快請坐!”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顫顫巍巍要起身行禮,被段書瑞一把扶了起來。
“邱伯,您別這樣,我是在這條巷子裏長大的,咱們多少年的鄰居了,不用這樣生分。”
說著,他眨了眨眼,湊到他耳邊低語。
“我給您帶了您燒酒,一會兒咱們喝一杯?”
很快,周大娘端著兩盤小菜出來,三人在院中坐下,麵前的杯子裏都斟滿酒水。
三人天南地北地拉了會兒家常,段書瑞見時間差不多了,才把話題往正事上繞。
周大娘拉了自家老頭一把,邱伯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拿著酒杯,麵上升起兩抹酡紅,打了個酒嗝兒。
“大人啊,您現在的日子過得很好,和夫人感情和睦,官運亨通,又何必探究那些莫須有的過往呢?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好嗎?”
“有些回憶太沉重,知道了可能會讓您過得沒有現在這麼好。”
似乎早知道他會這麼說,段書瑞並沒有太多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依舊如常,眼眶卻不自覺的紅了。
“您懂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痛苦嗎?周圍的人知曉一切,但都刻意瞞著你,看著你像無頭蒼蠅一樣困在容器裡,撞得頭破血流……”
兩人愣住了。
“剛到這裏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孤魂野鬼,找不到來處,也看不清來路……”
他情緒激動,沒注意到自己言語上的疏漏,幸虧夫婦倆魯鈍,自動把“剛到這裏來”翻譯成“剛搬到巷子裏”,二人都沒有深究。
想到他小小年紀就失去雙親,兩人都心如刀絞,淚水模糊了視線。
可是,畢竟是和那位故人許下承諾,要對他隱瞞此事的……
周大娘內心正在天人交戰,放在桌上的手卻被另一雙手握住了。
“您的母親若是看到您今天的樣子,一定會非常欣慰。”
邱伯飲盡杯中殘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仰頭望向天際,隻見殘陽似血,暮色降臨,天地廣袤而沉靜,像一幅溫柔水墨畫。
“讓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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