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武館出來,魚幼薇見還有時間,去了一趟茶肆。
店伴向她告別,門板很快落了鎖。
茶肆裡安靜得隻剩下灶上水壺的嗡鳴,魚幼薇開啟鍋蓋,舀了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拿了兩個白饅頭,放在托盤上,往地下室走去。
她秀眉微蹙,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黑子,你在睡覺嗎?”
魚幼薇放下托盤,用腰間的圍裙擦了擦手,朝床邊走去。
黑子最近神出鬼沒的,沒人能摸清他的行蹤,她上一回看到他,還是兩天前。
她疑惑地走到床邊,發現床頭櫃上躺著一個沒有署名的黃色信封,信封上壓著一個木頭擺件。
那是一隻木頭雕的兔子,兔尾巴的位置還粘了一團白色絨毛。
魚幼薇捧起兔子,心裏百感交集。
黑子這人,說他聰明,他又十分莽撞;說他粗獷,他卻粗中有細。
她雙手合十,在心裏無聲禱告。
黑子,希望你大仇得報,能夠早日還鄉,和父老鄉親團聚。
第二天,夫妻兩人坐在一起用早飯。
魚幼薇講起昨天發生的事,扈三孃的往事略過不提。
她咬著筷子,掀起眼簾,想看段書瑞作何反應。
段書瑞正在剝雞蛋,聽到“長安城必有一場大亂”時,剝殼的手略微一頓。
“你師傅很有遠見,如今的確不是和平年代,縱使城裏沒有發生戰亂,不代表別處沒有硝煙四起。”
他在心裏無聲嘆息——不久後長安會遭遇一場浩劫,究竟該怎麼逃過這場戰亂,還是沒有半點頭緒。
他不會傻到以為能篡改歷史,他能做的隻是拚命在歷史的洪流中存活下來。
“離那一天的到來還有一段時間,我們有很多時間準備,不用太擔心。”他把雞蛋放在小碗裏,推到魚幼薇麵前。
魚幼薇隔著桌子,細細端詳他,看到他寬闊的肩膀,勁瘦的腰,心中很是羨慕。
自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養成的。之前生活在河清,先後遭遇幾次暗殺,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堅持習武不說,睡覺時還要放一把匕首在床頭。
回到長安後,她彷彿踏入了舒適圈,緊繃的弦徹底鬆弛,一覺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本就不多的武藝被擱淺,腰身、肚子也圓潤了一圈。
被**的目光一激動,段書瑞麵上一熱。
他素來有一個習慣,心裏越是波瀾起伏,麵上越是鎮定。他不動聲色地撕開一張麵餅,把盤子裏的湯汁蹭乾淨,囫圇塞進嘴裏。
吃過飯,兩人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魚幼薇放鬆地倚靠在他身上,看到花花追逐蝴蝶,圓圓的身子極為靈活,嘴角綻開一抹笑容。
段書瑞左手摟著她,右手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他的指腹上有一層薄繭,觸碰到麵板時有粗糲的摩挲感,癢意一直蔓延到心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還是得敦促花花多運動下,她撲一下,我坐在這裏都能感到震感。”
“我們花花是女孩子,你這麼說她,當心她翻臉不認人。”
想起自己的睡袍曾被花花刮壞過,段書瑞訕訕地摸了摸鼻頭。
“等這陣子忙過後,咱們去歡雲樓玩玩,讓穿楊跳劍舞給你看看。”
“穿楊還會跳劍舞?”魚幼薇一臉不可置信。
“不會就學,我都這麼多纔多藝,他若是沒有一點才藝,豈不是折損了我的顏麵?”
魚幼薇撲哧一笑,多日以來鬱積於心的愁苦盡數散去。她揪住段書瑞的衣袖晃了晃,聲音又輕又軟。
“那我還是你妻子呢,你說我該表演些什麼才藝呢?”
段書瑞想寬慰她,說她靜坐在那裏,已經是“明珠生輝、光耀奪目”了,可想到大家都會表演才藝,若是漏了她,恐怕眼前這個小傢夥會失落好幾天。
“我想想……要不你去學一首古箏曲目,或者去學一支舞?時間不用太長。”
魚幼薇果然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思考,沉吟片刻,點頭道:“好,我先想想。”
兩人曬了一會兒太陽,均感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快要睡著。
魚幼薇清了清嗓子,拽著裙邊的手微微發白。
“我之前打掃衛生時,發現了一隻大木箱……”
段書瑞靜靜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想著是你的東西,沒好意思開啟,可心裏又時常想著這件事,我們把它開啟瞧一瞧,好不好?”
段書瑞是個邊界感很強的人,做人做事都堅守著一套自己的原則。這樣的人,很難允許旁人侵入自己的空間。
正當她以為會遭到拒絕,頭頂傳來笑聲。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不過開啟一個箱子,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自己也想看的緊呢。走,咱們現在就去瞧瞧。”
魚幼薇靠在他身上久了,腿腳酥軟,給他一拉,踉踉蹌蹌地跟著進屋。
段書瑞從床下抬出一口大箱子,吹掉箱蓋上麵的灰塵,一不留神吸了一口,被嗆得連連咳嗽。
“這麼說,你也不知道這箱子裏裝了什麼?”
“我每天忙得頭昏眼花的,哪兒能事事都記得?再說了,這口箱子裏裝著的,似乎是父母留給我的遺物……”
在這個時代待得越久,他愈發察覺,腦海中缺失了一段記憶,可缺失了哪段記憶,他也說不上來。
他不知道這口箱子裏究竟還有什麼壓箱底的寶物,但他回想起自己每次從箱子裏取出來的,都是一些好東西。
家書、書籍……這些東西救他於水火,幫助他渡過一場又一場難關。
他半蹲著支起身子,望向箱子。
橡木箱子靜靜地立在角落,歲月在它深褐色的表麵留下了斑駁的印記。陽光鑽進室內,流淌在箱子上,溫柔地填滿了藤蔓花紋的每一個凹陷。
段書瑞用抹布將外麵擦了個乾淨,深吸一口氣,撥開鎖扣,箱子應聲而開。
箱子的底層有一塊藍色碎花布包,包上打了結,布裡鼓鼓囊囊的,似乎裝著什麼東西。
魚幼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說:“你取出來,讓我瞧瞧。”
段書瑞把碎花布取出,十指穿梭其間,很快開啟包袱。
看到包袱裡的東西,兩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好可愛的虎頭鞋!”
魚幼薇的聲音像在蜜裡泡過,她捧起那雙虎頭鞋,左手高舉鞋子,右手掌心虛托在鞋底,眼裏快要跳出星星。
那是一雙虎頭鞋,兩隻鞋的鞋底還不及她的掌心大,鞋底有些泛黃,鞋麵的紅布卻光潔如新,尤其是鞋尖的虎頭,色彩鮮艷,瞪著銅鈴大眼,當真是虎虎生威。
虎頭鞋多為兒童穿著,以虎頭造型象徵驅邪避災、護佑平安,飽含父母對孩童成長的祈願。
“我想,這一定是你母親給你做的,她多希望你能健康長大啊!”
段書瑞看著那雙鞋看了許久,目光倏忽轉為柔和。
“爹孃走得早,除了以前的老宅子,什麼都沒留給我。我以為,他們早把我忘了。”
魚幼薇淺淺一笑,“誰也不會忘了你的。”
說著,她伸手到包袱裡,拿起一個撥浪鼓,故意湊到他耳邊晃了晃。
段書瑞從魚幼薇手上接過虎頭鞋,放到麵前細細打量。他掌心寬大,五指修長,倒襯得那雙虎頭鞋像一對小擺件。
淚水不知何時模糊了視線,內心中有一塊空缺重新被填起,一汪春水流淌過心間,滋潤了乾涸的心田。
見他撫摸著虎頭鞋,麵上的神情變幻了幾輪,魚幼薇唇角一彎。
他不應該是塊石頭,他本來是一株大樹,吸收天地之精華,他的身邊應該圍繞著歡聲笑語,而不是淒風苦雨。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悄悄退下去,輕輕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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