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書瑞穿著一襲黑袍,麵容陰森,他步子邁得大,袍袖帶風,身後的衙差不得不全力追趕才能趕上他的步伐。
“你們是如何發現兇手的?”
衙差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氣喘籲籲地說道:“回大人,這兇手偽裝成樵夫,混在村民的隊伍裡,一開始我們都沒注意到他……多虧大人謹慎,提前知會過附近大大小小的當鋪,還把長命鎖的圖樣給了當鋪朝奉……”
段書瑞拚湊出真相——
兇手殺了人後,把長命鎖據為己有,見長命鎖通體爍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長命鎖拿到當鋪,想換成現錢。
他沒想到的是,段書瑞早已繪製了一幅圖,傳遍大小店鋪。他暗中派人吩咐過當鋪朝奉,凡是見到與圖中樣式相仿的長命鎖,一律記下來人的長相、姓名,協助官府捉拿兇手歸案的,賞一千貫。
想到這裏,他冷聲道:“那枚長命鎖呢?”
“掌櫃的已經託人送來了,請大人過目。”官吏捧著一塊軟布上前,軟布上赫然躺著一枚金光閃閃的長命鎖。
段書瑞接過長命鎖,他收緊手指,掌心被冷硬的金屬硌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
他拚盡全力,隻為抵禦胸口傳來的刺痛。
正自思索間,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大人,就是這裏了。”
他回過神來,抬頭看向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麵相兇惡,身上的傷口有結痂的,也有在流血的,幾根頭髮濕漉漉貼在頭皮上,他低垂著頭,不知是死是活。
衙差走來,把一桶冷水潑到他頭上,將他澆了個透心涼。男子抬起頭,想伸手揉眼睛,兩手手腕上的鐵環卻玎璫作響,冷水混著血水流入眼裏,他甩了甩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對麵前的人怒目而視。
“清醒了?山豹子,你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嗎?”
聽到麵前的人一語叫出他以前的諢號,山豹子一怔,嘴角隨即浮現出一抹冷笑。
“三年前的那個書生,還有陳舒雲都是你殺的吧?”篤定的語氣,將一句疑問變成了陳述。
山豹子根本不搭理他,他輕攏嘴唇,開始吹口哨,尾調急促而輕佻,配上時明時滅的燭火,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段書瑞停頓了一下,道:“那書生是被斬斷右臂,流血過多而亡;陳舒雲則是先被人扼住氣管,昏死過去。”
說到後麵,他的聲音陡然淩厲:“你將他運到郊外,本來想挖坑將他活埋,發現官兵在巡查,土坑一時半會挖不出來,人又中途醒來,你便把他帶回家中,殺人分屍,是也不是?”
“哈哈哈——”山豹子發出怪笑,他表情扭曲怪異,稱得上麵容猙獰,衙差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對,就是我。是我又怎樣?”山豹子承認得很爽快。他微微偏頭,望向段書瑞的眼神不善,像在打量一塊砧板上的肉。
“你不知道他死的時候……那絕望無助的眼神……”他舔了舔嘴唇,眼裏迸射出殘忍嗜血的光,“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肢體被剁掉,想要放聲痛呼,喉嚨裡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山豹子放聲大笑,一陣勁風破空而來,他像被人卡住脖子,狂妄的笑聲戛然而止。
一個拳頭出現在他臉前,離他的鼻樑隻餘一指距離。
山豹子咕嘟嚥了一口口水,凝視段書瑞半晌,像是蚊子看到血,露出饒有興趣的神情,“怎麼,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嗎?”
“打啊,怎麼不打了,有種你就打死我啊!”
“大人,沒必要為這種人髒了自己的手啊。”一旁的衙差勸道。
段書瑞收回手,沉下了臉,語氣也陡然森冷起來:“你是叛軍的人?”
山豹子一愣,眸中閃過一絲慌亂,“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張庭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願意為他殺人賣命?”
“我沒有替他殺人。”山豹子辯解道,“我隻是喜歡殺人,聽到刀刃穿透皮肉的聲音,我會感到異常興奮,看到鮮血蜿蜒成河流,我會激動到渾身發抖。再說了,殺人還有錢拿,這樣的買賣誰不心動?”
段書瑞心底泛起一陣惡寒,但很快緩過來,問道:“你的僱主應該給了你不少錢吧,你為何又把長命鎖拿去典當?當真是窮得揭不開鍋了嗎?”
“錢來得快去得也快。”山豹子皺起眉頭,頗為不滿地說,“那老東西竟敢言而無信,說好的尾款一直沒給我,害我成日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這塊長命鎖好歹是個金疙瘩,多少能換點錢。”
段書瑞凝視他片刻,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聲音轉為柔和:“你在這裏待了幾天,都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吧?”
山豹子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叫道:“還不是你們這些狗官,指使下人天天送餿飯!我肚子裏的饞蟲都快餓死了……”
“來人,給他送幾盤像樣的飯菜來。”段書瑞背轉身子,沒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正如沒人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聞言,山豹子麵上一喜。
飯菜很快就送來了,被裝在三隻大木桶裡,桶裡還放著一個水瓢。
兩個衙差相視一笑,像山豹子走來。
多年逃亡訓練出的機警提醒了山豹子,他瞪大眼睛,叫道:“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兩個衙差上前一步,二人都是身形高大,袖子高高挽起,手臂上青筋暴起。兩人分工協作,一人捏開山豹子的下顎,一人舀起一勺滾燙的菜,灌入他嘴裏。
山豹子開始劇烈的掙紮,可他餓了幾天,早已奄奄一息,哪裏掙得脫兩個大漢?他的嘴裏塞滿食物,還沒來得及嚥下,嘴裏又湧入新的食物,直把他噎得麵皮青紫。
“明日就是你行刑的日子,這頓斷頭飯,還望你吃得盡興。”
段書瑞悄無聲息地離開牢房,他腳步有些虛浮,隻有手心裏的長命鎖能給他帶來幾分實感。
行刑當日,天剛矇矇亮,菜市口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刑場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木柱上。
日頭漸漸爬上了中天,劊子手一看時候到了,接過衙役遞來的酒,仰頭漱了口,“噗”地一聲噴在了那柄明晃晃的大刀上。
酒珠在刀鋒上滾動,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他走到山豹子身後,一腳踹在人的膝彎裡,喝道:“跪下!”
山豹子的雙腿不爭氣地一軟,他跪倒在地,頭顱被強行按低,露出了青筋盤繞的脖頸。
劊子手活動了一下手腕,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握刀柄,將刀高高舉起。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連空氣都為之凝固了一瞬。
刀光落下。
一聲沉悶的鈍響傳來,眾人閉上的眼睛復又睜開,隻見山豹子的頭還連在脖子上,皮肉相連的地方隱隱可見一截白骨,他慘叫一聲,痛昏過去。
劊子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點,向眾人抱拳道:“不好意思,失誤失誤,下次一定把刀磨快些。”
行刑結束後,人群像退潮般散去,隻留下刑場上那一灘刺目的血跡,和幾隻被血腥味吸引來的烏鴉。
“哎呀,大莽可是我看著長大的,想不到他行刑也有失誤的一天啊!”
“可不是嘛,要我說,還是那刀太鈍了,衙門的人早該換一把刀了。”
在這人聲裡,段書瑞換回常服,悄然離場。在那寬大的袍袖裏,藏著一枚長命鎖,那是他年少時的摯友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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