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找到書房時,屋子的外圍被一群村民圍住——他們再晚來一秒,門就要被人踹開了。
崔彥昭一揮手,官兵們圍上去,繳了一幫村民的械,這才把局麵控製住。
一個頭髮稀疏的老伯在士兵懷裏死死掙紮著,氣得目眥欲裂,“你們憑什麼抓我們!那個女人拐走了我的妻兒,你們怎麼不去抓她?!”
“你就是徐強吧,你拐賣良民為奴婢,姦淫婦女,按律當處以絞刑。”
段書瑞注視著他,目光冰冷,嫌棄中帶著一絲厭惡。
徐強雙膝一軟,眼看自己逃不掉了,開始破罐子破摔。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多正常的事!我年紀大了不好找媳婦,去隔壁村買一個不過分吧?她老爹本來就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爛債,要不是跟了我,早被賣到妓院去了!”
“倘若你對她好的話,她又怎麼會跟著別人離開呢?你究竟是把她當媳婦,還是一個給你洗衣做飯的奴婢?”
徐強愕然抬頭,開始破口大罵,粗口爆到一半,便被官兵捂了嘴,拖下去了。
眾人撬鎖進了書房,書房內窗明幾淨,桌案上擺著一個青花瓷花瓶,地上的腳印卻略顯淩亂,破壞了書房原本祥和的氛圍。
再往裏走,是一尊佛龕,供養的佛像是彌勒佛,正笑眯眯地注視著他們。
段書瑞記著方纔女子說的話,來到佛龕麵前,開始細細檢視。
達官貴人家裏,十之**都設有密室,在佛龕後設定暗門不是什麼稀罕事。而在這偏遠的小山村,能夠將密室門設計成佛龕的一部分,設計者的用心可見一斑。
這種情況下,需要移動或轉動特定結構才能觸發機關。
在段書瑞的指示下,兩名士兵向前,逆時針移動佛像底座。沉悶的機括聲響起,佛龕轉開,露出背後的暗門與甬道。
甬道很窄,向下有一段爬梯。段書瑞舉著火把,低頭一看,下方的角落坐著一堆婦孺,最大的有五十多歲,最小的隻有兩三歲。
他們一直關注著頭頂的動靜,發現有人探頭進來,麵上露出驚恐的神色,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氣氛安靜得詭異,這時,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地下響起,震得油燈裡的火焰輕輕一跳。
“別過來,下麵有機關!你們敢下來,就等著被射成篩子吧!”
女子的身影融進烈烈燈火裡,雖纖瘦卻不顯柔弱,她張開雙臂,護在一群婦孺麵前,像是威武的磁鷹在袒護自己的幼崽。
她這麼瘦小,身高不到五尺,卻替十幾個婦女兒童撐起了一片天。
段書瑞悄無聲息地挪開,他站起身,向不遠處的女子使了個眼色。
“秀娘,大家,是我!”女子趴到牆邊,把右手放到唇邊,“有人發現我們失蹤了,去官府報案,眼下城裏的官差找到了這裏,大家出來吧,我們安全了!”
聽到這裏,一幫婦女開始小聲議論。
秀娘眉頭微蹙,聲音裏帶著疑慮:“你核實了他們的身份沒有?可別是一幫披著羊皮的狼……”
段書瑞打斷她:“我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
“你如何能證明?”
“你本名叫蘇秀,明州人,家中排行第二,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五年前離奇失蹤……”
如果說之前秀娘還對他們身份的真實性存疑,聽過這一番話後,她褪下兇狠的神色,眼底泛起淚光。
“秀娘,你是江南人,怎麼從沒聽你和我們說過?”
“我老家就在秦嶺腳下,我本以為我家已經夠遠了,沒想到你家比我還遠啊!”
“連我的戶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應該錯不了。”秀娘摸出手帕,擦了擦眼淚,“各位,我們先上去吧。”
地下密室氧氣稀薄,大人尚可忍受,一群孩子們決計受不了,才待了一會兒,已經有兩個孩子暈厥過去。
將畫上的犯人一網打盡後,已是辰時,一行人來到江邊,隻見天光乍破,朝霞給蒼穹鋪就幾分華彩。
方纔的婦女一直跟著他們,他們走了多久,她們就跟了多久。
崔彥昭拍拍段書瑞的肩膀,帶著一幫官差先行上船。
“晚些會有船來接你們,船身有一個紅色的太陽圖案。船上的官員會給你們發一些盤纏,這趟船通往最近的碼頭,你們若是想回去,可以選擇上船。”
剩下半句話,他沒有說,但女子們都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們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留下。傷害過你們的人已經被繩之以法,你們可以開啟新生活,選擇權在你們手上。
女子們對視一眼,心裏都是五味雜陳。
段書瑞微一頷首,正準備上船,卻聽到背後傳來幾聲驚呼。他回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秀娘膝蓋一彎,盈盈跪下,她身邊的女子驚呼一聲,忙伸手拉她,一拉之下竟沒有拉動。她的膝蓋上像焊了水泥,和地麵死死黏在一起,望向船邊的人,那目光裡有乞求、也有釋然。
“大人,求您饒恕我的夫君!”
“你先起來說話。”
秀娘搖搖頭,接著說下去。
“他現在……應該已經離開這座島了。密室是他修的,他對我很好,對村裏的大家也很好,他以賣炭打魚為生,拐賣人口的事他沒做過,他隻是……從別人那裏買下我……請您網開一麵,放他一條生路吧!”
秀娘淚流滿麵,語不成句,她旁邊的女子替她撫了撫背,她緩了緩,用零散的語句拚湊出一個真相。
秀娘被拐到這裏後,沒有一刻神經不處於緊繃的狀態。她擔心將她帶到這裏的人在食物裡下藥,絕食了兩天兩夜。她靠在床上,神誌不清時,一隻大手伸過來掰開她的下巴,將一勺粥灌進她口裏。
她惱恨這人的鉗製,在粥碗見底時狠狠咬了他一口,唇齒間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耳邊傳來碗磕碰桌子的聲音,一陣涼風襲來,她下意識閉上眼,想像中的疼痛卻遲遲未到,視線一睜,對上一雙情緒翻湧的眼眸。
愧疚、憐惜、痛苦……
男子放下抬起的手,搬了一張椅子去門口坐下,一聲不吭地守著她。兩人大眼瞪小眼許久,終究是她熬不住,沉沉睡過去。
醒來時,窗外一片漆黑,沒有人再進來,她這才明白,這就是她的歸宿。
“剛到這裏的時候,不是沒想過逃跑。有人比我先一步行動,結果當天夜裏就被抓回來,吊在樹上毆打……”
秀孃的臉掩映在霞光下,側臉的絨毛清晰可見,她的眼神很平和,帶著淡淡的哀傷。
“他還算良善,沒有強迫我,可他把我看護得很緊,夜晚我睡床上,他就在門邊打地鋪。我不放心他,睡覺時手裏永遠攥著一根簪子。”
“姐姐,後來呢?”
旁邊的女子握住秀孃的手,麵色晦暗不明,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她吐露心跡。
“後來……我主動開口,告訴他我的往事,漸漸讓他放下警惕。他知道我會識字,掏出積蓄給我修了一間書房。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偷偷跑出去兩次,第一次我跑到竹林裡,誤打誤撞走上一條野草叢生的路,沒走多久,不知從哪裏躥出來一條黑狗,用腦袋把我拱了回去。”
聽到“黑狗”二字,段書瑞想到先前在樹叢裡遇到的黑犬,微微動容。
“我剛回到原來的岔路,就有人揹著柴從另一條路走來,這人是他兄弟,我隻能放棄……”
“第二次我學了個乖,天剛亮的時候就溜出去,我計算著時間,沿著規劃好的路線趕到江邊,正好來了一艘船……”
秀娘欲言又止,段書瑞明白了那難以啟齒的真相。
“我沒有上船,我回去幹什麼呢?我身上的錢,根本不夠洛陽到明州的路費,更別提路上會遇到的種種風險了,我甚至連一張通關文牒也沒有……而且,我回去後,我的父母會怎麼想?他們要是知道女兒從一個滿是男人的村子裏逃出,會用怎樣的目光審視她?”
“無論我承不承認,我的心裏已經有了另一個人。這一次,是我自己斬斷自己的退路。”
故事講完了,秀娘揉著眼起身,麵上還掛著淚痕,她朝著段書瑞盈盈一拜,哽咽道:“若是大人日後遇到他,請大人念在他修建密室有功的份上,留他一條性命。”
段書瑞剛把人扶起來,一道身影竄了出來——這是一個相貌普通的男子,他的麵上滿是汙泥,頭上插著兩根樹枝,扮相滑稽,麵上的表情卻分外堅定。
“我和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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