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私立醫院VIP樓層。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走廊鋪著吸音的厚地毯,卻仍有細碎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交談聲,以及偶爾從緊閉門扉後傳出的儀器滴答聲。
沈曼幾乎是衝下飛機就直奔這裡,高跟鞋敲在地毯上,發出沉悶急促的聲響。
遠遠的,她就看到老爺子病房外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沈家的核心成員,能趕來的幾乎都到了,或站或坐,神情各異,但無一例外,大家都各懷鬼胎。
她的目光迅速鎖定了一個身影,沈清。
她最小的弟弟,此刻正倚在病房門旁的牆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深色手帕,肩膀微微聳動,從側麵看,似乎正在無聲啜泣。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襯得身形頎長,但那份刻意營造的哀痛與脆弱,在沈曼眼裡,卻顯得無比刺眼和做作。
她這個弟弟年紀雖然是最小的,但在這個家裡,卻是心思最深的,比沈濤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聰明瞭不止一星半點,也是她最想防備的人之一。
除了沈清,另一個讓她不得不注意的身影,就靠在幾步外的窗邊。
沈濤,除沈清之外,她最大的競爭對手,也是除她之外年紀最大的私生子,沈濤身材高大魁梧,常年健身使得西裝被他撐得有些緊繃,他冇什麼耐心扮演悲傷,臉上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此刻,他正斜睨著走近的沈曼,嘴角掛著一絲毫不客氣的嘲弄。
沈曼的腳步緩了下來,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她挺直脊背,走了過去,刻意忽略了沈濤那令人不快的目光。
「阿清。」沈曼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放軟的疲憊,「爸……怎麼樣了?」
沈清彷彿這才察覺到她的到來,緩緩抬起頭,眼圈果然是紅的,眼底甚至有些水光,但沈曼太瞭解這個弟弟了,那眼神深處,分明是清醒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冷靜,哪有半分真切的悲慟?
「大姐……你終於回來了。」沈清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沙啞,他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醫生……剛剛又出來了一次,爸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沈曼的神色。
還冇等沈曼迴應,窗邊就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喲,咱們沈家大小姐捨得從京市回來了?」沈濤直起身,抱著胳膊,大咧咧地走過來,聲音洪亮,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我還以為你忙著幫你那個好老公擦屁股,或者哄你那流落在外的寶貝兒子,冇空管老爺子死活了呢。」
他這話說得又直又毒,瞬間吸引了走廊裡所有人的目光。
沈曼臉色一沉,剛要開口,沈清卻適時地,帶著勸解的語氣插了進來:
「二哥,別這麼說大姐,大姐肯定也是心急如焚。」沈清看向沈濤,眼神裡卻有種默契的交流,「大姐夫那邊……肯定是有小人作祟,大姐現在最擔心的,肯定是爸的身體。」
「擔心?」沈濤嗤之以鼻,上下打量著沈曼,「我看她擔心的是老爺子遺囑裡還有冇有她的份兒吧!沈清,你可別被她那副樣子騙了,咱們這位大小姐,心可大著呢,自己碗裡的不夠,還惦記著把外頭野……哦,流落在外的都弄回來分家產,可惜啊,偷雞不成蝕把米,老公的破事兜不住了,找回來的兒子也不認她,嘖嘖,真是熱鬨。」
他故意把「野種」咽回去,換了個詞,但羞辱意味更濃。
周圍的沈家人雖然冇明目張膽地附和,但眼神裡的鄙夷和看戲的神色卻掩藏不住。
沈曼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沈濤!你嘴巴放乾淨點!這裡是你撒野的地方嗎?!」
「我撒野?」沈濤逼近一步,他身高體壯,帶來一股壓迫感,「我說的是不是事實?顧梟是不是在外麵養了小的,連崽都有了?是不是鬨得全香江都知道了?沈家的臉都被你們兩口子丟儘了!還有你找兒子那事兒,當我們都是瞎子聾子?老爺子還冇閉眼呢,你就開始算計了?可惜,算來算去,算到自己頭上!」
沈清在一旁微微垂眸,彷彿不忍聽這些爭吵,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卻冇逃過沈曼的眼睛。
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分明是聯起手來給她難堪,想在眾人麵前徹底打垮她的氣勢和爭奪遺產的合法性!
「我的家事,輪不到你們來置喙!」沈曼強撐著氣勢,聲音卻因憤怒和難堪而尖利,「我現在要進去看爸!」
她說著就要去推病房門。
沈清卻再次微微側身,似有意無意地擋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裡帶著擔憂:「大姐,你先別急,爸剛用過藥,睡下了,這會兒就別進去打擾他了……而且,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姐夫那邊……」他頓了頓,意有所指,「不太順利?二哥說話是直了點,但……有些話,也不是全無道理,現在這個局麵,大姐,你得先穩住自己才行。」
沈濤在一旁抱著胳膊冷笑:「看什麼看?老爺子現在最不想見的,恐怕就是你這個引狼入室,還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的好女兒!沈清,你也別假好心了,她什麼時候聽過勸?一門心思就想多扒拉點,也不看看自己有冇有那個命!」
「沈濤!你!」沈曼被兩人夾擊,氣得眼前發黑,沈清的綿裡藏針比沈濤的直白辱罵更讓她難受,因為這代表著家族內部更聰明的那部分人也站在了她的對立麵。
「我安的什麼心?」沈濤搶白道,聲音洪亮,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聽見,「我安的當然是沈家的心!是老爺子的心!老爺子一輩子要強,臨了臨了,名聲都要被不肖女和破爛女婿給毀了!沈曼,你摸著良心問問,這些年你給沈家帶來了什麼?除了幫顧梟撈好處,就是給家裡惹麻煩!現在還想把外麵的野種弄回來分家產?我呸!老爺子就算糊塗了,也不會如你的意!」
「你……」沈曼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幾乎要站不穩。
沈濤的話像一把糙鈍的刀子,割得她體無完膚。
「夠了!都少說兩句!」沈老爺子的弟弟,沈二叔終於出麵喝止,但眼神掃過沈曼時,也帶著明顯的不滿和疏離,「老爺子還在裡麵呢!吵吵鬨鬨像什麼樣子!」
沈濤哼了一聲,別過頭,但臉上的譏誚不減,沈清則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目的哀慼模樣,彷彿剛纔的一切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