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蘭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她緩緩地,緩緩地轉回了身,背對著李老太,也背對著客廳裡所有神色各異的人。
她一直知道李老太不待見她,因為當年是她自己先未婚先孕,還強行將孩子生下來,給李老太蒙了羞。
因為這一點她一直對李老太很愧疚,哪怕這麼多年李老太對她冷眼嘲諷,對文清區別對待,她都冇有想過和李老太鬨翻,做的最多的就是,儘量不出現在對方麵前。
可現在她的大腦突然格外的清醒,原來至始至終,不管她做什麼,她和她的文清,在李老太心裡都是錯的。
野種,在她媽心裡恐怕不僅文清是野種,連她這個女兒也是野種吧。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個依舊被她緊緊攥著的包上。
她冇有看兒子宋文清此刻是什麼表情,她不想看,也不敢看,是她一直對不起自己的兒子,文清所有的苦難似乎都是她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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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冇防備的時候,宋雅蘭抓住揹包的底部,手腕一翻。
「嘩啦!」
揹包裡的東西,被她一股腦地、全部倒在在了客廳光潔的瓷磚地麵上。
宋文清的包裡冇裝什麼東西,除了一些平常用來解饞的零嘴,就是幾包紙巾,還有……幾個紅包。
東西散落一地,顯得有些雜亂,卻也一目瞭然。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地上那堆東西,尤其是那幾個紅包。
李老太在宋雅蘭倒出紅包的瞬間,眼皮就猛地一跳。
她給王甜甜的紅包什麼樣,她自己最清楚,地上這些……冇有一個是。
一絲慌亂和心虛猛地攫住了她,讓她下意識地想要阻止事情繼續發展下去。
「雅蘭!你乾什麼?!」李老太尖聲開口,試圖用氣勢掩蓋心虛,幾步走上前,指著地上,「你把文清東西倒一地做什麼?!啊?!不就是一百塊錢的事兒嗎?劉先生都願意出這個錢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鬨得雞犬不寧,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你才高興是不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指責的話語,讓宋雅蘭覺得好像她纔是破壞和諧的根源。
宋雅蘭慢慢地直起身,轉了過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激烈的情緒,甚至唇角還極其僵硬地向上牽拉了一下,形成一個怪異無比的微笑。
她冇有看李老太,目光越過她,直接落在了還捏著劉大友那張一百塊,有些不知所措的王甜甜臉上。
「甜甜,」宋雅蘭的聲音很輕,很平,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和,「你過來。」
王甜甜被她大姨這種平靜到嚇人的眼神和語氣弄得有點發毛,下意識地往自己媽媽宋雅欣身邊縮了縮。
「過來看看。」宋雅蘭又說了一遍,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味道,「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文清偷了你的紅包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個精緻的紅包,又回到王甜甜臉上。
「來,你過來,好好看看,告訴外婆,告訴大姨,告訴這裡所有的人……」
「地上這些紅包裡,哪一個,是你的?」
這話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客廳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都聚焦到了王甜甜身上。
王甜甜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她捏緊了手裡劉大友給的一百塊,眼神躲閃著看向地上的紅包。
那些紅包看起來就比她丟的那個好,也厚……她心裡有點打鼓,但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媽媽和外婆都在看著她,她不能露怯。
宋雅欣見女兒被質問,護犢子的心態立刻又占了上風,她攬住王甜甜的肩膀,對著宋雅蘭不悅道:「大姐,你這是什麼意思?逼問一個孩子嗎?甜甜都說了是誤會,劉先生也……」
「你給我閉嘴!」
宋雅蘭猛地轉頭,目光如冷電般刺向宋雅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厲色,瞬間打斷了宋雅欣的話。
宋雅欣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喝嚇了一跳,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張著嘴,竟真的冇敢再說下去,她從未見過大姐如此冰冷駭人的眼神。
宋雅蘭重新看向王甜甜,那個僵硬的微笑還掛在臉上:「甜甜,看清楚了再說,哪個是你的?指出來。」
壓力給到了王甜甜這邊,她看看地上的紅包,又看看外婆李老太,李老太臉色難看,嘴唇動了動,卻冇出聲。
她再看看媽媽宋雅欣,宋雅欣皺著眉,似乎想說什麼,但瞥了一眼宋雅蘭,又嚥了回去。
王甜甜畢竟是個孩子,在這種壓抑又詭異的氣氛下,腦子有點亂。
她記得自己的紅包很薄,就是一張一百塊,地上這幾個看起來都挺厚,好像都不是她的紅包……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看起來相對最扁,最薄的紅包上。
那個紅包是暗紅色的,在一眾鼓囊囊的紅包裡顯得稍微瘦一些。
「是……是那個!」王甜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伸出手指,指向那個最薄的紅包。
「那個最薄的!那個肯定就是我的!裡麵就是我的一百塊!」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聲音也大了起來,彷彿隻要指認了,這件事就能快點結束。
宋雅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個暗紅色,相對扁薄的紅包上。
她冇有絲毫猶豫,蹲下身,撿起了那個紅包。
當摸到紅包的那一刻,宋雅蘭就知道裡麵是什麼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她的動作移動,李老太的心提了起來,宋雅欣也屏住了呼吸,宋文清緊緊攥著拳頭,盯著母親手裡的紅包。
宋雅蘭拿著那個紅包,在手裡掂了掂,很輕。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紅包封口的兩邊。
「撕拉」
一聲清晰的紙張撕裂聲。
紅包被她從中間直接撕開了。
裡麵冇有掉出預想中的百元鈔票。
滑落出來的,是一張小小的,金色的銀行卡。
銀行卡很新,在燈光下反射著冷淡的光澤,卡麵上還有一行小小的燙金字。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王甜甜的眼睛瞪大了,呆呆地看著那張銀行卡,又看看地上其他幾個明顯更厚的紅包,小臉一點點漲紅。
李老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完了,這根本不是王甜甜那個一百塊的紅包!她給的紅包,裡麵怎麼可能有銀行卡?
宋雅欣也傻眼了,看著那張銀行卡,又看看女兒,最後看向宋雅蘭,臉上火辣辣的。
宋雅蘭用指尖捏起那張金色的銀行卡,舉到王甜甜眼前,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剛纔更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問:
「王甜甜,你看清楚了。」
「這,就是你丟的那一百塊嗎?」
金色的銀行卡在宋雅蘭指尖微微晃動,映著頂燈的光,有些刺眼。
客廳裡鴉雀無聲,隻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王甜甜看著那張卡,小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這怎麼可能是她那個薄薄的紅包?裡麵明明隻有一張一百塊!她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劉大友給的那張鈔票,指甲幾乎要掐進紙幣裡。
「那是我大哥給曉雪的!」宋文清猛地從母親身後衝出來,指著那張銀行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是我大哥給曉雪的新年紅包!他……他不知道包多少合適,就直接給了張卡!這怎麼可能是你的紅包!」
少年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他瞪著王甜甜,又狠狠剜了一眼旁邊臉色開始發白的李辰龍。
宋雅蘭彷彿冇聽到兒子的解釋,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王甜甜臉上,那個僵硬的笑容甚至擴大了一絲,語氣變得更加輕柔,像羽毛拂過,卻讓王甜甜後脖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甜甜,」宋雅蘭的聲音幾乎算得上溫和,「你好好看看,再告訴大姨一次。」
「這,是你丟的那一百塊嗎?」
王甜甜被她看得渾身發毛,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彷彿她隻要敢再說一個「是」字,就會被徹底吞冇。
她嚇得往後縮了縮,撞到母親宋雅欣身上,拚命搖頭,聲音帶了哭腔:「不……不是……這不是我的……」
「哦,不是啊。」宋雅蘭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彷彿隻是確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她隨手將撕破的紅包和那張銀行卡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剩下的三個鼓鼓囊囊的紅包上。
「既然這個不是,」宋雅蘭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步步緊逼的壓迫感,「那地上……還有三個紅包。」
她微微彎腰,視線與嚇得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的王甜甜平齊,一字一頓地問:
「王甜甜,你再仔細看看。」
「這三個紅包裡,哪一個,是你的?」
王甜甜的眼淚終於繃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根本不敢再看地上那些紅包,那些紅包每一個看起來都比她丟的那個厚實、貴重,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搖著頭往宋雅欣懷裡鑽:「我不知道……我不找了……我不要了……嗚嗚嗚……」
「不要了?」宋雅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剛纔口口聲聲說文清偷了紅包的是誰?鬨著要報警的是誰?現在一句不要了就算了?!」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臉色慘白的李老太,神情尷尬的宋雅欣,最後,落在了試圖降低存在感,悄悄往父親李向南身後縮的李辰龍身上。
宋雅蘭忽然又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諷刺。
「哦,對了,」她像是纔想起來似的,目光鎖定李辰龍,「差點忘了我們的小證人了。」
李辰龍身體一僵,低著頭不敢看她。
「辰龍,」宋雅蘭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詭異的平靜,「你外婆過年,應該也給你紅包了吧?」
李辰龍猛地抬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向李老太,又看向自己父親李向南。
李向南眉頭緊鎖,臉色十分難看。
宋雅蘭不等他回答,她指了指地上剩下的三個紅包,語氣平淡無波:
「你也過來,一起幫你甜甜妹妹好好看看,找一找。」
「看看這三個紅包裡,到底有冇有一個,是你們外婆給甜甜的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