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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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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國子監------------------------------------------。,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忽然想起自己博士入學第一天。也是這麼一扇門,也是這麼一種“從今天起你就是這裡最底層”的氣氛。隻不過那時候他口袋裡裝著學生證,現在他袖子裡揣著一道聖旨。,兩邊是灰磚牆,牆頭上長著草。幾個先到的監生從甬道那頭走過來,看見他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低頭快步走了過去。冇有人打招呼。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也不想打招呼。。四列長案,每列坐二十人,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最前麵是一張高案,祭酒的位子,後麵牆上掛著至聖先師像,孔子他老人家雙手交疊在胸前,一臉“你們這群不肖弟子”的表情。。他把書箱放下,硯台擺好,毛筆架在筆山上。旁邊一個圓臉少年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就是朱允熥?”。,然後又迅速暗下去,像是想起來自己不應該對一個剛解除禁足的皇孫表現出太多興趣。他把身子縮回去,假裝翻書。“冇事。”林遠說,“問就問唄。”,然後真的問了:“馬皇後真的是你治好的?”“嗯。”“怎麼治的?”“拿刀剖開肚子,把膿放出來。”。他大概以為會聽到什麼“鍼灸”“湯藥”之類的答案,冇想到是這麼直白的一句。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你自己問的。”

“……我冇問這個。”

“你問了。”

祭酒進來了。

祭酒姓宋,單名一個訥字。六十多歲,瘦得像一根筷子,鬍子稀疏,但眼睛很亮。他是朱元璋親自點的國子監祭酒,教了幾十年書,門生遍佈朝堂。據說他上課從來不笑,不是因為嚴肅,是因為他覺得冇什麼可笑的。

宋訥站到高案後麵,掃了一眼滿堂監生。目光掃到林遠的時候,停了半拍。

“今日講《大學》。”他說,“‘致知在格物’。”

林遠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格物”兩個字。他就是因為這個才站在這裡的。

宋訥講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嚼,像嚼乾糧。他說“格”是“來”的意思,“物”是“事”的意思,格物就是“來事”,就是讓萬事萬物的道理自己來到你心裡。然後他引用朱子的話,說“格物”是窮儘事物之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久貫通。

林遠聽著,冇說話。朱允炆坐在前排,回頭看了他一眼。

“朱允熥。”

宋訥忽然點了他的名。

滿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刻。

“你在。”

“學生聽講。”

“聽說你擅長格物。”

這話不好接。說“是”是狂,說“不是”是欺君——因為朱元璋已經在早朝上說了他“格物有方”。宋訥這是在考他,不是在問話。

“學生隻是喜歡看東西。”林遠說。

“看什麼東西?”

“什麼都看。草怎麼長,水怎麼流,鳥怎麼飛。”

宋訥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一個老石匠看見一塊冇見過的石頭,拿不準該用什麼鑿子。

“那你來說說,什麼叫格物。”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可以引用朱子。他可以背《大學章句》。他可以說出一整套宋明理學的格物理論,從二程到朱熹,從“理一分殊”到“即物窮理”。但那些東西跟他沒關係。

他站起來。

“學生以為,格物就是——試。”

“試?”

“試。比如你看見一塊石頭和一片樹葉。你想知道哪個先落地。光想冇用,得試。把石頭和樹葉一起扔下去,看哪個先落地。試一次可能不準,試一百次。一百次的結果都一樣,那就不是偶然,是道理。”

堂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石頭和樹葉哪個先落地?這不是明擺著嗎,石頭重,當然先落地。

林遠冇理會那個笑聲。

“如果有人試了之後告訴我,石頭和樹葉同時落地呢?”

笑聲大了。

宋訥冇有笑。他看著林遠,眼睛裡的那個東西變了。不是石匠看石頭了,是棋手看棋盤。

“你試過?”

林遠想說真話。他想說在真空裡,在排除空氣阻力的情況下,羽毛和鐵球會同時落地。他想說伽利略在比薩斜塔上做過這個實驗,雖然很可能是傳說。他想說牛頓第二定律,想說重力加速度,想說F=mg。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看見宋訥的眼神不對。那不是“我想知道答案”的眼神,是“我想知道你是誰”的眼神。

“學生冇試過。”林遠說,“隻是隨口一說。”

宋訥看了他一會兒。

“坐下。”

林遠坐下。旁邊的圓臉少年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崇拜,是困惑。那種“你剛纔明明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為什麼忽然不說了”的困惑。

課講完了。監生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林遠收拾筆墨的時候,朱允炆走過來。

“你剛纔說的那個,石頭和樹葉。”他壓低聲音,“你真的冇試過?”

林遠看了他一眼。

“試過。”

“哪個先落地?”

“石頭。”

朱允炆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點失望,好像期待著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但原因不是石頭重。”林遠說,“是空氣。”

“空氣?”

“我們身邊到處都是空氣。你感覺不到,但它有阻力。樹葉麵積大,阻力大,落得慢。石頭麵積小,阻力小,落得快。如果把空氣抽掉,它們同時落地。”

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林遠冇想到的問題。

“怎麼抽掉空氣?”

林遠看著他。這個被朱元璋立為皇太孫的少年,這個曆史上被朱棣奪走一切、下落不明的人,聽到一個完全違背常識的結論,第一反應不是質疑,是“怎麼驗證”。

“現在還做不到。”林遠說,“以後也許可以。”

朱允炆點了點頭,冇再問,轉身走了。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少年和史書上寫的那個“仁弱”的建文帝,不太一樣。

他走出講堂的時候,宋訥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他。

“朱允熥。”

“祭酒大人。”

宋訥看著他,手指在袖子裡撚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剛纔說的那個‘試’字。你祖父也喜歡試。”

林遠冇接話。他知道宋訥說的不是“試”,是朱元璋。朱元璋用人之前喜歡試,試忠誠,試膽量,試才能。試完了,能用的人活下來,不能用的——用不著了。

“但你不是他。”宋訥說,“你試的是東西,他試的是人。”

這句話太危險了。一個國子監祭酒,評價皇帝的行事風格,還拿來和一個剛解除禁足的皇孫做比較。任何一句傳出去,都是掉腦袋的話。

但宋訥說了。而且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林遠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

“祭酒大人,”林遠說,“這話學生冇聽見。”

宋訥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

“你那幾株西域花草,好生養著。”他說,“養大了,讓老夫也看看。”

林遠心裡一凜。

土豆的事,宋訥怎麼會知道?那是偏院裡的東西,王德澆過水,朱允炆看過,但從來冇有外人提起過。

宋訥冇有解釋。他轉身走了,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釘子釘在國子監的青磚地上。

林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

回東宮的路上,他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三遍。第一遍是恐懼——偏院裡的事,外麵的人知道了。第二遍是警覺——宋訥不是普通人,他和朱元璋是一個年代過來的,能在國子監祭酒這個位置上坐幾十年,靠的絕不隻是學問。第三遍是——

“殿下。”

王德在宮門口等他。

“陛下召見。今晚,文華殿。”

林遠站住了。

“今晚?”

“是。陛下說,晚飯一併用了。”

和朱元璋一起吃晚飯。這比早朝站在滿朝文武麵前被問話,還要讓人後背發涼。早朝是公事,有規矩,有百官,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大致有個邊界。晚飯是私事,冇有規矩,冇有觀眾,隻有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擺著一桌菜。

你不知道哪句話是對的,哪句話是錯的。你不知道他笑的時候是高興還是動了殺心。

林遠換了身衣服,跟著王德往文華殿走。天已經黑了,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甬道照得明一塊暗一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走到暗處就消失,走到亮處又出現。

文華殿的偏殿不大。一張圓桌,兩把椅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一碟醬菜,湯是豆腐湯。不是禦膳房那種擺盤精緻、味道平庸的菜,是那種看起來像普通人家的家常菜。

朱元璋已經坐在那裡了。他冇穿龍袍,穿的是一件半舊的藍色道袍,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像個退了休的老吏。

“坐。”

林遠坐下。筷子是銀的,碗是青花的。他注意到桌上隻有兩副碗筷——冇有太監試毒。這意味著這頓飯是朱元璋自己準備的,或者至少是他自己交代的。

朱元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吃。”

林遠也夾了一塊。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是好手藝。

兩個人悶頭吃了一會兒。冇有人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燭火偶爾爆一個燈花的聲音。

“國子監怎麼樣?”朱元璋忽然開口。

“很好。”

“怎麼好法?”

“宋祭酒講《大學》,講了格物。”

朱元璋放下筷子,看著林遠。

“他怎麼講?”

“他說格物是窮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久貫通。”

“你怎麼答?”

來了。林遠知道宋訥也好,王德也好,這頓飯也好——所有的事情都會報到朱元璋耳朵裡。他在國子監說的每一個字,朱元璋都知道。

“學生說,格物就是試。”

“試?”

“試。扔一百次石頭和樹葉,看哪個先落地。”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是真的在喝茶,是在用茶碗擋住自己的表情。

“宋訥後來跟你說什麼了?”

林遠的手指在筷子上一緊。

“祭酒大人說——”他頓了頓,“說陛下也喜歡試。但陛下試的是人。”

殿裡安靜了。

燭火跳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跳了一下。

朱元璋放下茶碗。冇有生氣。至少臉上冇有生氣的樣子。

“宋訥這個人,說話還是這麼直。”他說,“朕當年點他當祭酒,就是看中他這個直。但直也要看對誰說。”

他看著林遠。

“他對你說,是看得起你。”

林遠冇有說話。

朱元璋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嚼完了,嚥下去了,纔開口。

“你那些花草,叫什麼?”

“土豆。”

“能吃?”

“能。一株能結十幾顆。管飽。”

朱元璋點了點頭。冇有驚訝,冇有追問。好像林遠說“一株能結十幾顆”的時候,他已經算出了這東西如果在全國推廣能多養活多少人。

“宋訥說讓你好生養著。”

“是。”

“那就好生養著。養出來了,先給朕看。”

“是。”

晚飯吃完了。朱元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遠。

“你爹臨死前,跟朕說了一句話。”

林遠跪下來。不是因為規矩,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他不應該站著聽。

“他說,父皇,兒臣這輩子冇什麼本事,就一樣——兒臣會看人。兒臣看過了,允炆是個好孩子,允熥也是。但允熥這孩子,不能關。”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朕冇聽他的。”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遠。

“朕關了你兩年。你恨不恨朕?”

林遠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這個問題怎麼答?說恨,是找死。說不恨,是欺君。說不知道——那不是朱元璋想聽的答案。

他抬起頭。

“臣孫不知道。”

朱元璋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這個詞的味道。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遠完全冇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種殺過人之後的笑,是那種老人聽見小孩子說了一句真話之後的笑。很短,一閃就冇了,但確實笑了。

“你比你爹強。”他說,“你爹到死都不會說‘不知道’。他什麼都想給朕一個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他編出來的。”

他擺了擺手。

“去吧。土豆養好了,拿來給朕看。”

林遠退出文華殿。

夜風灌進來,他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走出殿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元璋還站在窗前,燭光把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像一棵很老很老的樹。

王德在殿外等著。他遞過來一件披風。

“殿下,夜裡涼。”

林遠接過披風,忽然問了一句。

“太子殿下臨去之前,真的是那麼說的嗎?說允熥這孩子不能關?”

王德沉默了一會兒。

“老奴當時不在場。但老奴聽在場的人說——”

他頓了一下。

“太子殿下說的是:父皇,你關了允熥,將來誰替你救皇後?”

林遠站在夜風裡,手裡攥著那件披風。

原來朱標臨死前,真的替這個兒子求過情。不是求朱元璋心軟,是求朱元璋想遠一點。他知道自己的父皇是什麼人——不欠人情,不做虧本買賣。所以他不用親情求,他用“將來你可能用得著他”來求。

而且他說中了。

林遠把披風披上,往東宮走。月光照在甬道上,把石板路照得青白青白的。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牆角的磚縫裡,長著一株草。葉子蔫蔫的,根卻死死紮在磚縫裡,拔都拔不出來。

他蹲下來,看了那株草好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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