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打算（一）------------------------------------------，始終冇說出話來。“你多慮了”——這是最順嘴的客套話，對誰都說得。可他看著淺兒的眼睛，那四個字就卡在了喉嚨裡。多慮了嗎？嶽母來信要接玉兒，他一口應下，心裡未嘗冇有一絲“總算有人替我操這份心”的如釋重負，便是死了也放心了，也能讓亡妻安心了。可淺兒方纔那一席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開了那層“如釋重負”，露出底下的東西——那是他不敢細想的、對女兒未來的隱隱不安。，茶已經涼了。他冇喝，又放下了。，夜風撲麵而來，林淺才發覺後背已經濡濕了一層。秋天的夜晚並不熱，可她說那番話的時候，渾身上下像燒著一把火，不是憤怒，是緊張——一種壓得很深、藏得很嚴、連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緊張。，書中林如海幫賈雨村複出時，包攬了銀錢，解決其經濟問題，又告訴他賈赦、賈政等人的情況，打消了賈雨村對所托京中之人的顧慮。可見林如海胸有遠慮、細緻周全。，為何不為女兒多考慮一些呢？他難道就這般放心女兒的兩個舅舅和舅母會好好對她嗎？難道一點都看不出賈府的頹勢？難道一點都設想不到黛玉在賈府中寄人籬下的處境？，隻好多多提醒了。。——玉兒是咱們林家的女兒。，林家的女兒。不是賈府的親戚，不是寄人籬下的孤女，是林家的女兒。他林如海還活著，就算將來不在了，玉兒也姓林，不姓賈。他怎麼就差點忘了呢？，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麵。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慢。，他不是冇想過，隻是冇想得那麼深、那麼遠。或者說，他不敢想。，玉兒怎麼辦。不敢想賈府那潭深水裡，一個沒爹沒孃的女孩子要怎麼撲騰。不敢想那些“親上加親”的客套話底下，藏著多少算計。所以他把一切都交給了“順其自然”——嶽母接，他就送；賈政寫信來，他就回；事情推著他走，他就跟著走。好像隻要不主動去想那些最壞的可能，那些最壞的可能就不會發生。，裡頭的人情冷暖，他做了這麼多年官，豈會不知？嶽母疼外孫女是真的，但那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各懷心思。賈敏在世時，偶有書信往來，字裡行間也透出過幾分對孃家那些“糟心事”的無奈。隻是他從前總想，玉兒畢竟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賈政又是親舅舅，好歹不至於讓孩子受大委屈。。
不但想透了，還想在了他前頭。托孤書、分財產、認義子、置宅院、寫人情信、給玉兒留遺書——一件一件，清清楚楚，連退路都替他備好了。
林如海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他抬起手，用指腹揉了揉眉心，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壓了回去。她說得對。她把玉兒的事，比他自己想得還周全。
他又想起賈敏病重那段時間，林淺冇日冇夜地守在正房，煎藥、喂藥、擦身、換衣，樣樣親力親為，天天盼著黛玉母親能好起來。都是為了玉兒好，這就夠了，這些話，他聽。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角那盞快要燃儘的燭台上。火苗跳了兩下，噗地滅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黑暗中散開。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去拿火摺子，重新點了一盞燈。
燈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的臉上已經冇有了猶豫。他鋪開紙，開始寫信。
第一，托孤書，必須寫。萬一他真有個三長兩短，玉兒在賈府，若冇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自己人”替她做主，她就是砧板上的魚肉。林淺是她的親姑媽，這個身份誰也奪不走。有一封白紙黑字的手書在，賈府上下就不能把林淺當成“閒住的親戚”。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卻遲遲冇有落下。不是不知道該寫什麼，而是每寫一個字，就像在承認一個事實——他可能等不到女兒長大了。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終於落了下去。他寫得很直白：“玉兒年幼失母，吾身為父親，卻不能親養於膝下，心實痛之。舍妹寡居多年，性端行正，已將玉兒托付於她。日後黛玉玉一切大事小情，讀書、許親、去留，皆須林淺點頭方可。非不信嶽母與府上諸親，實為父者一片苦心，不敢不慎。萬望嶽母體諒，成全此心。”
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覺得夠了。不必長篇大論，意思到了就行。他又複寫一張，留於書房，待明日於宗族人作為見證後再封存於暗格中。
第一張則封好放在一邊，且等明日讓林淺帶去，今後若有爭議之處，便拿給賈母及眾人看。
他又抽出一張紙，開始寫第二封——給賈政的。“舍妹林氏，寡居多年，性情端淑。弟因公務繁忙，不能親自送玉兒進京，特托舍妹同行。日後玉兒在府，一切事務皆由舍妹代為料理。弟與兄係至親，不敢見外，故直言相告，望兄體諒為盼。”
寫到這裡，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弟在任上，薄有積蓄，黛玉與舍妹在京用度，自當自理，不敢有勞府上。”
這句話看似客氣，實則是把話說在前麵——林家不占賈府的便宜，你們也彆拿“養活林家孤女”來說事。
第三、四封信，分彆寫給邢夫人和王夫人。這兩封信都不長，隻是客客氣氣地請兩位舅母多照看玉兒，順帶提一句“舍妹年輕，若有不到之處，還望海涵”——這是給林淺鋪台階，讓她到了賈府不至於被人挑理。
第五封信，寫給那位璉二奶奶，她如今主理府上事務。這封信寫得最輕鬆，誇她能乾、會理事，說“玉兒年幼，日後少不得麻煩”——這是做人情。王熙鳳這個人，吃軟不吃硬，給她麵子，她就會給你方便。
五封信寫完，林如海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將它們一一封好，在封皮上寫了收信人的名字，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除第一封留在林淺處以做來日之憑證外，其餘四封隨即讓人送信去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