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雲笑起來,又隨便抓了一把珠寶首飾,滿意點點頭:“上好的東珠。成色不錯。”
檢驗無差錯,老雲揮揮手,示意手下將金銀財寶收好。
甄鈺又恭恭敬敬,給林如海的棺槨磕了頭:“姨夫,驚動您老了。您老為陛下生前忙於政務,死後還以棺槨亡靈,守護陛下財寶,堪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老雲看甄鈺對林如海行禮,沉吟一下,也上了一炷香:“如海,我待陛下給你上柱香。你功勞甚大,可安息了。”
將棺槨推回墳塋,重新埋葬,安頓妥當後,老雲對甄鈺道:“咱要帶東西,進京複命。這次你又是獻上千萬徐家財產,又是設套騙了忠順王一千萬,功勞不小。你前前後後,給陛下折騰出三千萬金銀,都超過了今年財稅,大大充實財政內庫。陛下對你十分滿意,估計另有封賞。”
三千萬。
這就是甄鈺給崇平的考驗,交出的答卷。
沉甸甸、明晃晃、金燦燦的三千萬!
林如海給國家增收三百萬,都能死諡文貞,甄鈺卻隻用一兩個月,就鼓搗出林如海的十倍貢獻。
崇平不喜歡甄鈺,纔有鬼。
甄鈺喜道:“忠順王,真給金子了?”
老雲冷哼:“他百口莫辯,不給怎的?第三天晚上,他親自帶人護送一千萬金子,送入內庫。一百萬兩,足足五十個大箱子。”
他冷笑道:“短短三天,能籌措出千萬金子。你說的沒錯,忠順王錢多的沒地放了。家產還不知道多少?”
甄鈺咋舌。
所謂千萬金子,是他信口胡謅、編造的。
天下千萬富翁有不少,但能隨便拿的出千萬黃金的,隻怕一隻手都數的出來。
無他。
黃金太稀缺。
雖然金銀兌換一比十,但黃金價值遠超過十倍銀子。
黃金是天然貴金屬,也是天然貨幣,可通行世界、暢通無阻。
加上其體積小、價值高、藏匿便利,更得達官顯貴、富商巨賈青睞。故而黑市價格居高不下,與白銀一度達十三比一。
甄鈺隻是靈機一動,栽贓忠順王,誣陷他拿走千萬金磚,想不到他竟真分分鍾還上了。
以崇平多疑性格,隻怕忠順王麻煩才剛剛開始。
甄鈺偷笑。這倒是意外之喜。
老雲拍了拍甄鈺:“依咱看,林如海的案子也不用再查了。忠順王都承認了是他幹的,還繳納千萬金子做議罪銀。再查也查不出什麽來。跟咱一起回京吧。”
忠順王知道是林如海之案 德妃之案,一再觸怒崇平,隻好乖乖交出千萬金子,算是交錢贖罪。
漢朝開始,就有大臣交錢贖罪製度。到了大周,更是有成熟的“議罪銀”製度。
議罪銀,什麽意思?
大臣要犯罪了,您拿一筆錢交到皇上這兒,然後崇平掂量一看,本來應該流放你十年的,算了,流放你三年,您把錢交我這兒就行了。
隻要錢夠多,甚至可以免死。
當然,謀逆等十惡不赦大罪,不能繳納議罪銀抵罪。
這算是為國家財政,開源節流的一種方式。當然也破壞國家法製。
誰讓大周稅製落後,又改革不動,崇平精窮呢?
這千萬金子,就算忠順王議罪銀,破財免災了。
甄鈺正色道:“雖然如海公之死,忠順王已經變相承認,但案情依舊撲朔迷離,必須給孤兒寡母一個交代。更重要的是,這種戕害朝廷命官、冒名頂替之事,江南還有多少?事關朝廷社稷,不容等閑視之。”
老雲點頭:“言之有理。”
甄鈺沉聲道:“懇請陛下,一查到底!”
老雲盯著他看了許久,橘皮老臉難得一笑:“行吧。願意查,你就查到底!”
他一指身後血滴子:“你們都留下,聽甄都尉的吩咐。”
十幾個血滴子齊聲道:“遵命!”
老雲力拔山兮氣蓋世,一把扛著那大棺槨,獨自飄然而去。
甄鈺咋舌。
大棺材盛放黃金六十三萬兩,現銀一百二十萬兩,還有諸多珍寶。這老太監竟能扛著走?
這是人,還是高達?
紅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崇平身邊還有多少這樣絕世高手?
送走老雲,甄鈺回到揚州。
揚州碼頭,欽差大船。
耽誤這許多時日,欽差大船早就抵達揚州,隻是一直停泊在碼頭。
碼頭旁,揚州知府田啟聖等的心焦無比。
他迎接欽差的,可一連五六日,欽差大臣卻不肯下船。
田啟聖連欽差甄鈺的麵都沒見到,又不敢走。
同知、通判、推官等幾個下屬,也不敢走。
一幫揚州官僚,議論紛紛。
同知:“欽差大臣甄鈺,沒聽說過?”
通判:“聽說很年輕,不及弱冠。”
“才十幾歲?”
田啟聖眸光一閃。
關於欽差,他知道的,顯然比這些人多得多。
但他不會說。
他的恩師乃是內閣首輔、文華殿大學士齊衡。
齊衡,乃至浙黨魁首,權傾東南。
揚州府乃是天下首善,富甲一方,能坐鎮此地的田啟聖,自然背靠大樹、朝中有人。
齊衡讓嚴春芳給自己寫信,讓自己小心應對,既不要惹上林如海之死,更不能讓欽差借題發揮,搜刮、荼毒揚州鹽商。
歸根結底老辦法,軟磨硬抗打擂台。
田啟聖歎了口氣。
看來恩相打算以財賈稅貨之道,掐住陛下和朝廷袞袞諸公,以穩固相位。
這也是東南浙黨把持朝政的關鍵——東南賦稅半天下。沒有浙黨點頭,誰也休想收上稅來。
嚴春芳信中不屑一顧,欽差甄鈺不過是幸進之臣,一個年方十四的少年而已。既不是科舉出身,也沒有從政經驗,應該很容易糊弄過去。
田啟聖乃是官場老油條、老狐狸,打太極拳、從中作梗、暗中掣肘乃是拿手好戲,連號稱能吏的林如海都拿他沒辦法。
讓他鬼打牆,繞圈子,時間一長,甄鈺經驗不足,自然露出破綻,或者做錯事情,朝中自會有言官彈劾他“虛耗時日”“查案無能”或者其他罪名。
崇平帝再信任此人,也不可能長久堅持,時間一長,此人隻好轟轟烈烈來,灰溜溜滾蛋。
崇平帝曆次派欽差、特使前往江南,推行改革、督查稅務、查辦案件等等,基本都是這麽無疾而終、铩羽而歸。
崇平要想在江南施政見效,唯有依靠齊閣老和浙黨。
田啟聖想清楚要害,便神態自若起來。
“對了,為何不見崇剛崇大人?”
雖說三司分立,各有職權,田啟聖這揚州知府管不到揚州衛,但畢竟欽差駕到,崇剛身為揚州衛指揮僉事,不也該來迎接?
“不知道。好些日子沒見到揚州衛的人。”
通判笑道:“不來更好,惹得欽差大人不悅,先查那些武將。我聽說,崇剛手伸的很長,肥的流油啊。”
自古文武不兩立。
大周朝雖談不上崇文抑武,但文武也涇渭分明、兩套係統,文官集團打壓武將乃是政治正確。
田啟聖發愁:“但邸報上說,這位特命欽差是衝著林大人案子來的。林大人死在揚州,我這知府怕是罪責難逃啊。”
正在議論,卻聽到欽差船上,竟升起了一麵王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