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忠順王滿臉愕然!
他萬萬沒想到,這遺折一上,那絕筆詩竟對皇帝殺傷力這麽大?
忠順王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就讓通政司扣下這遺折,或者幹脆毀了那首詩。
“馬德!中計了!”
“林如海不愧是探花郎,竟然瞞天過海、騙了本王。”
“這首酸詩,有什麽好的?至於嗎?”
不等他回過味來,崇平叫來高庸,宣詔:“林如海勤於王事、朝乾夕惕、推行新政,大有成效。”
“驟失肱骨,朕萬分痛惜、錐心泣血。”
“追封戶部右侍郎,追贈三等忠勤伯。令翰林院掌院學士裏正做祭文,派南京禮部右侍郎蘇瑞前往林府代朕祭奠。”
“蔭其妻林氏為二品誥命夫人,賜伯爵府宅一處,令上京居住。”
崇平說一句,忠順王臉色就鐵青一分。
崇平對林如海層層加恩,彷彿一個個大巴掌,抽在忠順王臉上。
崇平沉吟片刻,撫摸遺折,語不驚人死不休:“朕觀如海一生,敏而好學曰文、直道不撓曰貞,著賜諡號【文貞】!敕造牌坊於伯爵府!”
忠順王臉色大變,不顧君前失儀,失聲道:“文貞?陛下三思啊!”
他噗通跪下,痛心疾首:“我朝定鼎百年,對臣子諡號向來極嚴,得文正者,僅有開國丞相一人。得文貞者,僅有三人,莫不是運籌帷幄、與社稷有大功的內閣大員。林如海不過三品官,生前並無過人功勳,驟然得此諡號,豈不震驚朝野?如何服眾?”
“如何服眾?”
崇平也上了頭,激動道:“就憑這首【病起書懷】!”
“啊?”
忠順王愕然。
本來,他不該再反駁,但氣氛到這兒。特別是忠順王心中有鬼,也不甘心讓林如海地位一再提升,跪下道:“懇請陛下三思啊。就憑一首詩,豈能得文貞?”
崇平豁然而起,凝視著深沉的黑暗,情懷激蕩道:“就衝林如海死之前,還一心忠君,一心為國,為我朝江山社稷擔憂!寫下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
“如今朝野之上,袞袞諸公,要麽屍位素餐、要麽結黨營私、要麽貪得無厭、要麽目無君父!放眼望去,竟無一二可用之人!”
“林如海雖無大功,但嘔心瀝血、憂國憂民、其心昭昭、其誌烈烈,其在吏治敗壞之今日,乃是我朝武侯!朕要樹他為天下楷模,以為表率。”
崇平越說越上頭,幹脆提筆在林如海遺折上,寫下一串硃批:“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朕,朕再不負爾等也,天下臣工勉之!”
忠順王瞠目結舌,暗翻白眼。
皇兄,真性情中人也。
平素冷酷陰刻、城府深沉,但一旦被人戳中命門,便會顯露出真性情來。
特別是為皇帝打工、996活活累死的牛馬臣子。
崇平滿意看著硃批,命令道:“將林如海遺奏並朕的詔書,以邸報明發中外、宣告天下。令禮部掌翰林院、國子監、公私學塾、學堂會館,將【病起書懷】勒石立碑,或眷寫於書堂之上,以昭如海忠貞之氣、教化天下!”
忠順王隻好低下頭:“臣弟遵旨。”
臉龐狠狠抽搐。
起反作用了。
早知道,還不如不來探皇兄口風。
這下,沒法對付林如海妻女了。
詔書一下,海內震動,神京沸騰,物議紛紛。
“林如海之前爵位不過三等子,一份遺折上去,竟一步跨三級!”
“加官晉爵也就算了,陛下還贈諡號【文貞】!”
“聽說忠順王反對,都破天荒被陛下駁回了。”
“你們酸個屁?一句位卑未敢忘憂國,堪稱千古絕唱,都把陛下看哭了。”
“沒聽說,皇上還批了一大串: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朕,朕再不負爾等也,天下臣工勉之!”
“嘖嘖,生為首輔,死諡文正。林如海雖死,卻是天下讀書人的夢!”
榮國府。
賈政下朝後,直奔榮慶堂。
榮慶堂上毫無往日熱鬧,靜悄悄的。
賈母麵色悲傷,默默垂淚。
賈赦、賈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王熙鳳、三春姐妹、賈寶玉等環繞伺候著,卻無人敢說笑。
賈母一共生了兩個兒子、四個女兒,卻獨寵小女兒賈敏,堪稱心肝寶貝。
賈敏去世噩耗傳來,賈母當場昏倒。
賈府慌得不得了,連忙請太醫院王禦醫診治,服了安神湯才略好些。
這幾日,賈母以淚洗麵,水米不進。
饒是眾人變著花樣勸說,也無濟於事。
看到賈政,賈母抬起眼皮,有氣無力道:“老爺回來了?可有南邊的訊息?”
賈政急忙道:“母親,我聽到一好一壞兩個訊息。”
賈母眨眨眼,坐直身子:“先聽好訊息。”
賈政笑道:“小妹妹,沒死!”
“什麽?”
賈母一下坐了起來,大聲道:“你再說一遍?”
賈政還未說話,一旁賈赦喝道:“休得胡說!仔細驚了老太太!林府那邊送過妹妹的喪信,如海親筆手書,說妹妹突然沒了。璉兒去奔喪,協助料理後事都半個月了。此事豈能有假?”
賈政笑道:“今日上朝,聖旨都發下來了。邸報上登了。”
他拿出一份邸報:“陛下蔭其妻林氏為二品誥命夫人,賜伯爵府宅一處,令上京居住,還要親自召見。”
“真的?”
賈母激動不已:“邸報,不能有假。”
榮喜堂,無論男女,人人驚喜,麵麵相覷。
這幾天,因賈敏喪事,賈府愁雲慘淡。
誰想柳暗花明,還有複活之事?
王熙鳳歡天喜地道:“我早跟老祖宗說,姑媽福澤深厚,不是短命的相兒。老祖宗還罵我,如今果然應了!”
賈母又驚又喜,喃喃道:“敏兒都頭七了,還能活過來?這到底怎麽回事?”
一小廝飛奔入內:“璉二爺快馬來信。”
賈赦一把撕開信,罵賈璉道:“不爭氣的東西!聖旨都發了,他的家信這時候纔到。”
他看完信,笑道:“妹妹複活之事,竟是真的!她被瓜子卡在嗓子裏,假死過去,被搭咱家船的甄家公子甄鈺所救。”
“快給我看!”
賈母命鴛鴦將賈璉來信讀了一遍。
賈璉在信中將甄鈺救活賈敏之事前因後果、寫得更清楚,當然隱去了他火燒棺槨之醜事。
眾人這纔信了,都歡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