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微微一笑:“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賈敏、黛玉大哭起來。
林如海喘息道:“扶我起來,我還要給陛下寫遺表!”
林如海拖著病軀,顫顫巍巍,寫了一份遺表:“臣病垂危,自知不起,仰求聖鑒。臣本布衣,鴉門雀屬之士,陛下簡拔臣與科舉之中,擢升與班列之上,委以重任,托付兩淮鹽務。臣身體單薄,又有宿疾,然受知最早,蒙恩最深,每念時局維艱,不敢自稱衰病,唯勉力支撐,嘔心瀝血,繼之以死,以報陛下殊遇之恩。”
甄鈺站在一旁,目光平靜。
林如海又將忠順王派仇都尉偽裝、血滴子囚禁之事,寫了下來,向皇帝告禦狀。
林如海是被忠順王害死的。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哪怕魚死網破,也要扳倒忠順王!
賈敏黛玉在一旁看著林如海告禦狀,頗為解氣。
甄鈺卻歎了口氣:“姨夫恕我直言。你這樣寫,萬萬不可!”
林如海:“???”
賈敏黛玉:“···”
甄鈺:“隻怕弄不倒忠順王,倒會給姨媽妹妹引來殺身之禍!”
林如海、賈敏詫異看向甄鈺:“你說什麽?”
甄鈺目光清冽:“所謂疏不間親。姨夫自問,在陛下心中您與忠順王關係孰近孰遠?器重孰輕孰重?地位孰高孰低?”
林如海想了想,搖頭道:“忠順王是陛下奪得大寶的一大功臣,擁有尊崇地位和無比信任,連血滴子都任其掌控。我隻是一介臣子,自是遠遠不如。”
甄鈺點點頭:“且不說您這樣告禦狀,忠順王收到訊息,一定會鋌而走險,殺人滅口,毀滅證據。退一萬步,就算奏摺真到了陛下手中,一則您沒有證據,二則您死無對證,如何能告倒忠順王?反倒害了姨媽她們。”
林如海一拍腦門,暗叫慚愧:“我昏聵了!鈺兒見識,竟遠勝過我?”
甄鈺目光清冽。
三個月來,他除了練武,便是讀書。
他大量研究本朝史書,特別是崇平奪嫡上位的記載。
等閑人家,不會藏有這等政治書籍,但甄家乃是書香官宦世家,這種書籍也有私藏。
加上比紅樓多幾千年的曆史閱曆,甄鈺對崇平帝為人有相當高的認知——這是一個冷血無情的純粹政治動物。
是非曲直,對皇帝沒有任何意義。
皇帝在乎的隻有維護他的統治。
一邊是含冤死去、沒有價值的臣子。
一邊是位高權重、手握重權的親弟弟。
崇平會站在哪邊,還用說嗎?
哪怕崇平接到林如海奏摺,對忠順王產生疑心,但為了安撫忠順王,穩定朝局,也一定會選擇犧牲掉林家!
甚至為麻痹忠順王,崇平會不惜翻臉,殘酷地將林家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那種。
頂多將來除掉忠順王後,再撥亂反正,為林如海翻案就是。
再皇帝眼中一個死去臣子還能麻痹政敵,簡直不要太劃算。
至於犧牲賈敏、黛玉性命,根本不會被皇帝放在眼裏。
林如海以卵擊石,隻會逼忠順王對孤兒寡母下毒手。
林如海氣憤難平:“那你說該怎麽辦?難道,我就這麽白白死了?”
甄鈺淡淡道:“要想姨媽妹妹活下去,您的遺折非但不能告忠順王的狀,反而要春秋筆法替他遮掩罪行!”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林家三人,張大嘴巴,難以置信看著甄鈺。
甄鈺微微一笑:“你一定將自己的死亡推到嘔心瀝血、案牘勞形、鞠躬盡瘁上。隻表達自己臨終前,對陛下戀主之情和耿耿忠心,多寫整飭鹽務的建議。不提任何要求,不提任何負麵問題。便是陽明先生臨終八字:此心光明,夫複何言?”
林如海驚呆了:“陽明先生是誰?”
甄鈺愕然。
他隨即反應過來。
這紅樓世界與自己世界的曆史走向,截然不同。
諸葛亮北伐,用魏延子午穀奇謀,竟攻破長安,隨即勢如破竹,攻滅曹魏孫吳,興複漢室,還於舊都,史稱“蜀漢”。
之後,便無唐宋元明清。
而是如北朝順序,按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更迭朝代千年,如今是大周朝。
這些朝代帝王將相、風流人物,都是甄鈺所不認識的。
而甄鈺腦海中的唐詩、宋詞、元曲、明清,也一律不複存在。
剛才他順口而出王陽明名言,但林如海這探花郎竟不知來曆。
林黛玉星眸妙目,暗暗思忖甄鈺方纔那八個字。
此心光明,夫複何言?
為何甄鈺哥哥隨口一句,便字字珠璣,讓人回味無窮?
賈敏氣不過:“難不成,老爺就這麽冤死了?臨死都告不得那忠順王?”
林如海卻思忖片刻,深深望了甄鈺一眼,一聲長歎:“妙!鈺兒之智,登峰造極。我若早得鈺兒臂助,哪裏會淪落到今天地步?”
他撕掉告狀內容,下筆有神,筆走遊蛇,又寫了兩淮鹽務表示又負聖恩,未能推動,但今年兩淮鹽稅可增加兩百萬兩。又按照甄鈺建議,對鹽務提出進一步心得、建議。
最後林如海深深看了甄鈺一眼,寫道:“臣膝下無子,唯有一女,已許配與外甥甄鈺。甄鈺此人,雖年方弱冠,然聰敏練達,英武剛直,或可造之材,願陛下留意。”
甄鈺詫異,又有一絲感動。
想不到林如海臨死前,還向崇平帝推薦了自己,還直言不諱與自己的關係。
原著賈雨村之所以飛黃騰達,就跟林如海推薦有莫大關係。
他遞給甄鈺:“如此,可行?”
甄鈺隨口道:“我說,您寫:臨表涕零,不知所言。臨終一詩,來世唯有銜環結草,以報陛下殊遇。”
“什麽詩詞?”
林如海驚愕。
甄鈺道:“【病起書懷】。”
這詩詞也是他靈機一動,福至心靈想起來,準備用來打動崇平帝的!
他就不信,堂堂陸遊臨終之詩,這等大殺器還不能感動崇平帝!
甄鈺慢悠悠,吟哦道:“病骨支離紗帽寬,孤臣萬裏客江幹。”
林如海潸然淚下。
這句詩意思是病體羸弱消瘦,以致頭上的紗帽也顯得寬大了,孤身一人遠離京城,客居江邊。
這不就是他嗎?
甄鈺又仰天凝望,徐徐道:“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
林黛玉嬌軀劇顫,難以置信看向甄鈺!
如此千古絕句,竟出自“不愛讀書”甄哥哥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