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福船本已走到姑蘇,又驟然調頭回返,揚帆全速駛向揚州。
“姑媽,為何如此著急?”
賈璉很是不滿。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他好不容易離了家裏的母老虎,還想去姑蘇,縱情聲色,享樂一番。
賈敏無語瞪了賈璉一眼。
跟甄鈺一比,賈璉簡直一無是處、紈絝膏粱。
昨晚發生如此凶險的刺殺,他全無察覺、一無所知。
“我想快點回府,與你姑父團聚,不行嗎?”
看賈敏生氣,賈璉隻好唯唯而退。
唯一好訊息,是甄鈺那小子被金陵府抓去,一直沒回來。賈敏也沒等他,讓直接開往江北。
賈璉算出了一口惡氣。
黛玉牽掛甄鈺:“娘親,甄鈺哥哥被金陵府尹帶走,還沒回來呢。要不要讓璉二哥去接他出來?”
賈敏瞧了一眼隔艙,搖頭道:“不必了。發生這麽多事,先回府要緊。甄鈺對我娘倆有救命大恩,來日讓你父親請他過府,當麵致謝便是。”
黛玉悶悶不樂,又不好違逆娘親之命,一人生悶氣去了。
賈敏將小女兒情態看在眼裏,會心一笑,又反觀自己,歎了口氣。
那人自從上任以來,就忙於公事,一直住在前院書房,再沒碰過自己。
夫妻舉案齊眉,卻相敬如冰、形同陌路。
隻有在黛玉和下人麵前,兩人還裝裝樣子,維持體統體麵,夫妻情分淡漠如水。
如此高壓環境下,賈敏憂鬱成疾、纏綿病榻,自覺天命不長,心疼黛玉幼小才勉力支撐。
甄鈺英雄出少年,數次救她性命,讓賈敏越發感激、滿意之餘,某根沉寂已久的心絃也似乎被撩撥了。
賈敏突覺不妥,霞飛雙頰,暗啐一口:“我這是怎麽了?整日胡思亂想的。”
少年,才比女兒大三歲。
她走入內艙,輕喚一聲:“鈺兒?出來吧。”
從幕後走出一清俊少年,星眸劍眉,鍾毓俊秀。
看著那天地鍾秀的俊彥,方纔胡思亂想過的賈敏,又忍不住看住了,魂遊天外,美眸異彩,馬麵裙下一雙繡花鞋也緊緊並攏。
若外人知道,堂堂禦史夫人,竟在自己臥室私藏如此俊美少年,隻怕流言蜚語滿天飛。
“夫人?”
甄鈺輕喚兩聲,才將賈敏喚醒。
賈敏嬌靨潮韻,急忙咳嗽道:“何事?”
甄鈺無語。
這林夫人怎麽回事?最近總是看自己出神。
真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甄鈺不疑有他,正色道:“請姨媽回想一下,您或者林姨夫最近是否得罪過什麽人?或者有無仇家?”
賈敏斂容沉思:“這麽說···”
清晨陽光透過窗棱,賈敏梳著牡丹頭,坐在鋪著青色地毯的矮榻上。她身披白鶴團花紋錦被,藕絲衫子柳花裙,斜著身子倚靠在熏籠上,越發雍容高潔、嬌美慵懶。美人腳下鴛鴦形香爐中,空著沉香,慢火熏畫,嫋嫋的香氣暗香浮動。越發襯得賈敏眉宇淡淡憂愁。
聯想起賈敏身為結發正妻、去世後林如海竟不親自扶靈送梓,隻藉口公務繁忙不得擅離,竟委托妻家小輩辦理後事,人走茶涼,涼薄如此,令人齒冷。
甄鈺想起白居易《後宮詞》:“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賈敏似乎與林如海並不恩愛。”
賈敏想了想,遲疑道:“我夫婦往日並無仇家。但你姨夫正在兩淮鹽區,推行鹽務新政,以廣開稅源。但遭遇八大鹽商激烈反對,或許有人····”
鹽課是國家賦稅的重要組成部分,朝廷對於鹽法的管理也十分重視,實施官營專賣製,按海鹽、井鹽、池鹽三種,將天下分為長蘆,山東、兩淮、浙江、福建、廣東、四川、河東、陝甘等九大鹽區設巡鹽禦史,全稱“巡視鹽政監督禦史”,總掌本轄區鹽務政令,是該鹽區的最高鹽務長官。
林如海便是兩淮巡鹽禦史。兩淮鹽區,天下鹽務最重,每年為朝廷歲入兩三百萬兩白銀。
“揚州八大鹽商。”
甄鈺若有所思。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如今天下多事,邊患日重,朝廷用度不足,民生凋敝又不敢輕易加稅,更加倚重兩淮鹽稅。
八大鹽商富甲天下,聞名天下狗大戶,朝廷不吃他吃誰?
林如海推行新政,動了某些人乳酪,導致夫人賈敏被謀殺?
甄鈺隱隱把握一縷蛛絲馬跡。
若幕後黑手是揚州鹽商,搞到曼陀羅子這域外奇毒,又豢養出那等精銳死士,便不足為奇。
“對方勢力龐大,需謀定後動。”
甄鈺思忖著。
揚州八大鹽商富可敵國,經營上百年,可謂樹大根深、盤根錯節、勢力恐怖。
便是擁有皇命聖眷加身的林如海,都輕易動不得他們,何況甄鈺?
“先保住黛玉娘倆,送回給林如海。之後報仇的事,讓他頭疼去吧。”
甄鈺理清思路:“隻怕他們不敢讓賈敏活著回去。”
背靠大樹好乘涼,天塌下來有大個頂著。
林如海身為巡鹽禦史,聖眷隆重,就是必抱的大粗腿。
賈敏憂心忡忡,凝視著甄鈺:“如今怎麽辦?”
看這位便宜姨媽嬌妻弱質、西子捧心,甄鈺安慰道:“姨媽勿憂。為今之計,是早日回到揚州。隻要進入禦史府邸,有林姨夫保護。八大鹽商再氣焰囂張,應也不敢再行加害——除非他們鐵了心,要殺官造反。”
甄鈺沉聲道:“民不與官鬥。八大鹽商雖然富可敵國,但也不可能明著對付朝廷禦史、欽差。一旦行跡敗露,聖上雷霆震怒,便是滅頂之災。”
賈敏被甄鈺寬慰,芳心一暖:“也隻好如此。”
“姨媽妹妹有我守護,便是再有刺客,也叫他有來無回!”
甄鈺斬釘截鐵。
賈敏被甄鈺豪言壯語,破涕為笑:“好孩子,這次多虧遇到你。”
“姨媽大病初癒,需要靜養,還是早些歇息吧。我就留在臥室內,貼身保護姨媽。”
賈敏點點頭,嬌靨也飛起一絲陀紅。
又是下毒又是刺客,連番遇險,她一個弱質女流著實害怕至極。
唯有甄鈺貼身保護,賈敏纔有安全感。
雖然男女同處一室,多有不便,但甄鈺才十三四歲,還是個大孩子,倒也無需大防。
這一晚,有甄鈺守護,賈敏睡得格外安心、香甜。
哪怕在府裏,都好久沒睡得如此香甜。
甄鈺枕戈待旦,全神戒備,隨時應對不測。
八大鹽商不會坐視賈敏回府。
火銃上膛,軍刺出鞘,枕戈待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