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甄鈺拔槍追到此地,卻眉頭緊皺。
剛做了“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便追到
廣陵二十四橋。
果然詩不能亂寫。
劉齊等追上來,氣喘籲籲道:“大人,窮寇莫追!”
劉齊乃是南鎮撫司小旗,對揚州很熟悉,介紹:“此地乃廣陵二十四橋,是以歌舞聲色著稱的風月場所,雖然隻有九條巷子,但周圍前後左右盤旋曲折的小巷子卻多達百十條。裏麵龍蛇盤踞,錯綜複雜,且線報有白蓮教據點隱匿。那呂觀音定是投奔秘密香堂去了。”
甄鈺目光一寒,極目遠眺。
隻見九條巷口狹長,小巷子像腸子一樣曲曲折折,寸寸節節,到處坐落著精緻的房子和隱秘的門戶。
月光之下,影影綽綽,要藏匿一個人,簡直不要太簡單。
甄鈺略微皺眉。
逢林莫入,窮寇莫追。
呂觀音受傷了,但受傷的野獸更危險。
甄鈺正要準備收兵,但卻看到遠處傳來一聲悲憤之聲。
“奪命書生!走狗!”
便隱隱見到一道熟悉白色身影,與一個書生身影惡鬥起來!
呂觀音!
原來,那“奪命書生”隱藏在黑暗巷子中,竟然趁亂偷襲呂觀音。
呂觀音本就受傷,再被暗中偷襲,可謂雪上加霜,已然落入下風。
奪命書生,一言不發,隻是獰笑狂攻。
兩人都是絕頂高手,一邊打鬥,一邊向遠處遁去,所過之處驚起嫖客妓女的陣陣驚呼。
甄鈺眉頭一皺。
那“奪命書生”,又是何方神聖?
為何與呂觀音好似血海深仇?打鬥起來?看起來竟是招招要命?
本來,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呂觀音刺殺他不成反被伏擊,他應該高興纔是。
但甄鈺隱隱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他拔出三眼火銃,對劉齊道:“跟上去!”
劉齊知道,欽差主意已定,苦勸無用,也緊緊跟隨上去。
但二十四橋,地形實在太複雜了。
隻見街頭巷尾,燈火昏暗,小小巷子,如九曲大腸,彎彎曲曲,妓女竟達五六百人,都梳洗打扮,熏香沐浴,走到巷口,倚靠盤坐在茶館、酒館門口。
按劉齊所言,這是所謂“站關”,也就是站街女。
有高階,就有低端,古往今來,莫不如是。
茶館、酒館和岸上有百盞紗燈,各色妓女在燈光的掩映下閃爍其間,臉上有疤痕的用窗簾遮掩,大腳的則站在門檻後麵。在燈火和月色之下,看不清她們真正的容貌,所謂“一白遮百醜”,全都是脂粉的功勞。
來往如梭的文人騷客們,擦著眼睛到處觀看,看到有合心意的妓女,走過去拉著就走,女子慢慢尾隨著他。
到了巷口,伺機窺探的人朝巷門裏大喊:“某姐有客了!”巷子裏應答聲如雷貫耳,妓女們立刻舉著火把出去,一下子出去了很多人,剩下的不過二三十人。
此時,已經是二更天,昏昏沉沉,各處燈光火燭將要燃盡,茶館裏黑黢黢的,沒有一點人聲。
茶館夥計都連連打著哈欠。
有的還沒生意的妓女,湊錢向茶館夥計買一寸多長的蠟燭,以便等待遲來的客人。有的嬌嗔浪笑,有的唱著劈破玉等小曲,有的相互戲鬧,故意做出熱鬧的景象,然而,嘶啞的歡聲笑語中漸漸帶出淒楚的聲音。
若無客人,隻怕回去,不光沒飯,還會被老鴇一通毒打。
十裏秦淮河,飄蕩的不止粉脂,還有賣唱女淚水。
劉齊說:“二十四橋,魚龍混雜,有名的歌舞姬和相貌平平的普通妓女混居一起。名妓藏匿在這裏不輕易見客,如果沒有向導帶領根本進不去。那白蓮教據點便偽裝成名妓園子,隱匿在其中,平素有個把生人進出,半點不起眼。”
甄鈺點點頭,命令道:“此地分岔太多,爾等分散搜尋。”
劉齊擔憂道:“可大人?”
甄鈺手持火銃,喝令道:“呂觀音乃朝廷欽犯,抓她乃我等錦衣衛職責!豈可因危險畏縮不前?你們無需管我!”
劉齊齊聲應和,分頭追去。
隻是此地小巷子何止上百?
上百錦衣衛撒入其中,如胡椒麵般,消失不見。
甄鈺上的是警校,學過血跡辨認,沿著時有時無的血跡,努力辨認蹤跡,追蹤上去。
可是走了兩條街,已然失去了蹤跡,無法追蹤。
他這等英俊姿色,猶如飛蛾撲火,自然引起了一眾“站關女”注意。
立即有站關女驚喜上來,投懷送抱,拉拉扯扯:“這位小哥,也來二十四橋?來姐姐這,姐姐疼你。嘻嘻··”
另一個站關女也上來糾纏:“我先看到的。小哥兒好俊俏人品,便是不給錢,姐姐也願意的。”
更多女人,從遠處奔來。
甄鈺心急如焚,哪裏顧得上與這些女人調情?
不過,這些都是地頭蛇,耳目靈敏。
他拿出一錠銀子:“剛才,一個書生跟一個白衣女子,有點像觀世音的那個,打鬥路過,你們可看到了?”
一站關女一指:“那邊去了。”
其實,平素就算有人問起,也是不肯回答的,唯恐惹上麻煩。
但誰讓這位小哥這麽俊?
甄鈺將銀子塞到她懷裏:“好,我回頭再找你!”
站關女叫道:“一言為定啊!”
甄鈺一邊狂奔,一邊看到滿樓燈火都亮起。
無數素手,揮舞手絹,玉手招攬。
“小哥兒··”
“來玩啊。”
甄鈺苦笑一聲。
真體會到韋莊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心情。
隻是這樣招搖,實在引人矚目。
三繞兩繞,終於找到了一處鬧中取靜的名園。
廣陵二十四橋,地形複雜,人員複雜。
所謂大隱於市。
呂觀音將白蓮教據點,隱藏在市區核心、熱鬧無比的廣陵二十四橋,反而不容易引起官府、錦衣衛的注意。
甄鈺觀察這處名園,雖然鬧中取靜,但圍牆高聳,足有一丈有餘,且隱然牢固,多了數處交替火力的暗哨、暗崗,能構成密不透風的觀察網、火力網,將周圍數條小巷子嚴密控製、無所遁形。
可惜,這座名園隱隱有血腥氣傳來。
甄鈺一躍。
一丈多高的外牆,根本擋不住甄鈺。
就算不用武功,隻憑前世消防練就的爬牆身手,便可一躍而過。
但甄鈺剛落腳在上,就嗅到了強烈血腥氣。
高牆後,一處樹梢上的暗哨圍欄,兩人已倒在血泊中。
甄鈺靈貓般落在其上,檢查屍體,卻見兩人衣袖上都繡著一朵白蓮花,顯然是白蓮教徒。
可惜,兩人都變成無頭屍,隻剩身體,頭顱不翼而飛,死狀淒慘,令人齒寒。
“血滴子?”
甄鈺目光一寒。
作為血滴子都尉,這幾天他一直研讀老雲送他的書冊,知道血滴子這恐怖名字由來。
血滴子是一種聞之色變、傳說中的暗器,眾說紛紜,籠罩在團團恐怖迷霧中。
這是一種笠形或鍾形的罩子,頂端係有鎖鏈,罩子外緣和內緣環布一圈鯊鰭鋼刀,依靠丟擲去的旋轉力,如套馬索般罩住敵人的頭部,利用機關控製鯊鰭鋼刀向內收合,一扯一轉,十丈之內,取人頭顱,易如反掌。
這兩具屍體,都應是血滴子造成。
“血滴子?牛組?鬥組?忠順王的人!”
甄鈺眼神,鋒芒畢露。
崇平分權,血滴子被一分為二,既然不是自己幹的,便是忠順王麾下。
忠順王為何要鏟除呂觀音?
甄鈺想起呂觀音身世——此女原是官宦人家誥命夫人,全家被忠順王、血滴子屠戮,才恨之入骨,加入白蓮教。
她與忠順王,很可能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甄鈺皺眉。
一邊是今晚試圖刺殺自己的白蓮聖母,一邊是老朋友忠順王?
何去何從?
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