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剛過,若是在長安,天色已是將黑未黑,萬物朦朧。
可如今在這片草原,依舊是一片白晝,唯有身邊逐漸聲勢浩大的蚊蟲,預示著夜幕將要降臨。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這已經是第四支抵達這片營地的騎兵了。
與前三支截然不同的是,這支騎兵中明顯女騎兵更多,其中不少女騎兵竟都剪了短髮,瞧著便是英姿颯爽、乾練利落的模樣。
為首的那位女郎從戰馬上一躍而下,雖是女郎,身形卻比一般的男子還要高大。
她身上的血跡清晰可見,顯然是在這一路趕來的路上,曾與人經曆過惡戰。
而跟在她身後的那些騎兵,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血跡,也有不少人麵色蒼白,顯然是受了重傷。
一旁迎接他們的人麵色微變,立刻快步走到女郎身旁,“你們路上遇到斯基泰人了?與他們交戰了?”
女郎冇有回答他,目光灼灼地掃向不遠處的漢軍營地。
此時此刻,幾乎所有的漢人都已經回到了營帳,隻有幾個正在巡視的軍士,身手矯健地穿梭在營帳之間。
對於這支騎馬而來的騎兵,他們並冇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繼續履行巡視的職責。
那女郎的目光中滿是審視之意,仔細將那幾名巡視的漢軍打量了幾遍,這纔不慌不忙地往王帳走去。
王帳中,五位部落首領正商討著明日比試之事。
女郎一進入王帳,便舉起右手、橫在胸前,“阿蘭王。”
隨即又看向另外四位部落首領,同樣行了一禮,那幾人也起身回了一禮。
看到她身上的血跡,阿蘭王臉色有些難看,“托米麗司,你受傷了?”
托米麗司冇有回答他的問話,而是直接問道:“那些人便是瀚海那頭的漢人?瞧著倒是精瘦,不知道他們的身手如何?”
她詢問的物件,自然是霍去病他們最早遇到的那位部落王,也就是她口中的阿蘭王
阿蘭王臉色有些凝重,“絕對不弱,我冇有與他們交過手,但那位少年將軍這幾日都在訓練騎兵,看他們騎兵的身手,比匈奴人強。”
托米麗司神色一凜,眼眸全是肅然,“我來的路上,剛與那匈奴人交過手。”
另外三位部落首領也是一驚,“你與匈奴人交手了?他們如今的實力如何了?”
托米麗司頷首,“他們在這裡已經流浪了好幾個月,實力比以往更強。”
“若是不儘快將他們除掉,說不準他們便會是第二個斯基泰人。”
聽到她這話,王帳中所有首領臉上的神都不好看。
他們花了近百年的時間,纔將斯基泰人趕出了這片草原的核心地區,但他們心中也都清楚。
若是不將斯基泰人徹底剷除,那麼,他們遲早會反撲,倒時,他們能不能抗住都未可知。
畢竟,隻有自己,才能知道自己的對手有多強。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又冒出了一個實力不亞於斯基泰人的匈奴人。
這也讓他們的處境更加艱難。
隻是,不知道,如今這些漢軍,在與那匈奴人對上,孰強孰弱。
阿蘭王神色愈發凝重,良久之後他纔開口,“在來之前,他們曾與西域最厲害的兩個部落進行過比試,他們贏得很輕鬆。”
隻這一句話,便讓營帳中所有人神色各異。
所有人腦中想著同一個問題,這樣一支強悍的軍隊來到這片草原,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而且如今他們也隱約感覺到,這支漢軍準備長久留在草原。
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疆域,怎麼甘心讓一個外來者輕而易舉地介入?
幾人商量來商量去,也冇商量出什麼結果,隻覺得一陣頭疼。
原本他們已經快要獨占這片草原了,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了匈奴人。
雖說如今他們得到的情報,匈奴人未曾與斯基泰人結盟,但到了冬季,若是匈奴人實在難以生存,說不準便會與斯基泰人結盟。
畢竟,匈奴人與他們幾個部落已經對戰過好幾次,與斯基泰部落似乎還未交手。
可即便匈奴人不與斯基泰人結盟,憑他們的戰力來搶奪部落的物資,那也是一件相當棘手的事情。
若想徹底解決匈奴人,還真是要藉助漢人的相助才行。
“罷了,我們不要再多想了,等到明日比試結束,瞭解了他們的實力,再做打算。”
阿蘭王一錘定音,眾人也冇有再多言,紛紛起身離開王帳,回到自己居住的營帳。
剛出營帳,托米麗司便聞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香味。
連日趕路,剛纔在王帳又一直在和其他部落的首領商議要事,隻飲了幾盞馬奶酒,如今正是饑腸轆轆的時候,猛然間聞到這股香味,忍不住嚥了好幾口口水。
循著香味望去,就見一個漢軍捧著一隻剛烤好的小羊羔,快步奔向正中間的營帳。
營帳簾很快被掀起,托米麗司瞥見裡頭有一個年輕的將領坐著,他端著琉璃盞,正笑著望著一旁的小丫頭。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那將領突然抬頭,冷冽的目光直直望向她。
兩人雙目相對的一瞬間,托米麗司隻覺得心間一顫。
營帳簾很快便被放下,不多時,又見那小兵掀開營帳簾,腳步輕快地跑出營帳。
不用多問,托米麗司心中已然確定,那位與她四目相對的將領,定然是將匈奴驅逐到這片草原的少年將軍。
冇想到,他竟然這般年輕。
壓下心頭的震撼,她看向一旁的另一位部落王。
“他們這是點了多少油燈?裡頭竟然這麼亮堂。”
在她自己的部落,每晚也隻點兩盞油燈用於照明,部落的部眾基本也都是以火把為主,很少有點油燈的。
阿蘭部落已是他們整個部落中最強盛、最富饒的,在王帳中點了數十盞油燈用於照明,但其亮度,也遠遠不及這些漢人的營帳。
聽到她的詢問,那位部落王神色有些複雜,“他們並非用油燈。”
托米麗司詫異,“不用油燈?莫不是用火把?他們膽子也太大了吧,就不怕著火嗎?”
部落王搖了搖頭,“也並非用火把,他們用的是一種名為蠟燭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托米麗司瞬間冇了言語。
蠟燭?這又是何物?她是真的從來未曾聽說過。
漢軍,果然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強大,一時之間,她的心頭也越發沉重了。
這些漢人的故鄉,究竟是有多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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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瑤歡歡喜喜地接過自家兄弟遞來的烤羊腿,聞著那噴香的烤羊腿,小姑娘歡喜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太香了!這裡的羊和康居的羊一樣好吃!”
見她大快朵頤,霍去病也揚起了嘴角,倒了一杯溫水,放到小丫頭的手邊,“慢些吃,彆噎著。”
做完這些,他才抬頭看向霍光和諸暨公主。
“又有一支部落來了,若是我冇有猜錯,這支部落應該是雅濟吉斯部落。”
一開始,霍去病自然無法區分這些部落。
但有韓兵在,這小子的確也冇有讓霍去病失望。
出去尋找草藥的第一天,便與那些帶路的醫匠們打得火熱,這幾日,輕輕鬆鬆便從他們口中打探到了這片草原的情況。
如今,僅憑他們的穿著打扮和手持的武器,霍去病幾人已經能基本區分出他們是哪個部落的人了。
而根據這些人來時的神態舉止,霍去病幾人也默默在心中估量著他們在這片草原上的地位高低。
和他們心中猜測的一致,他們率先見到的那支部落便是阿蘭部落,是整個薩爾馬泰部落中最龐大、實力最強的部落。
其次便是羅克索尼亞部落,他們的實力略遜於阿蘭部落,但其弓箭手的實力遠勝於阿蘭人。
這也是因為他們常住在海邊,常年與海盜作戰,所以弓箭手的實力較為強勁。
而剛剛趕到的這個部落,便是女騎兵最多的雅濟吉斯部落。
他們部落的首領正是一位女郎,這也是霍去病能一眼認出的原因之一。
諸暨公主細細檢視著手中的資料,這些都是韓兵這些日子從那些醫匠口中探查到的。
果然,在康居時,那位女郎與她說的並非全部事實,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
畢竟在那位女郎看來,漢軍到這裡不過是協助他們清除斯基泰人的殘餘勢力,也就冇想過要將這邊的資訊詳細告知她。
原以為這片區域和漠北、漠南一般,隻適合放牧,不適合居住,其實不然,這裡也有一些地方可以種植莊稼,隻是這些地方如今都歸各個部落所有。
最好的種植區域,便在阿蘭部落手中,也就是這位女郎所在的部落。
諸暨公主眉頭微蹙,她並不想與這支部落為敵。
但她很快便舒展了眉頭,抬眼看向霍去病,“表兄,如今看來,想要在這裡長久待下去,也隻有一個辦法了。”
她的手指輕輕一動,掠過地圖上的草原疆域,最終點在了一片島嶼之上,“占據這個島嶼。”
霍去病眼中閃過讚賞之意,“我與你想的相同。”
“這個島嶼上的部落,與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關係都不算親密,上麵的勢力也並非鐵桶一塊。”
“我們隻需把握好時機,以最快的時間登上這片島嶼,占據一個渡口,便有了在這片草原長久立足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