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衡輕抬眼皮看向劉徹,他站的這個位置,隻能瞧見劉徹的半邊側臉。
雖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也能看到他臉上的激動之色。
隻掃了一眼,禦衡便垂下了眼眸。
在這位帝王身邊待得久了,他多少瞭解這位帝王的脾氣。
他的確是一個天生的帝王,極其敏銳,極其聰明,更是知人善任,也知道如何讓人對他臣服。
雖說睚眥必報,小氣多疑,又極度癡迷長生,但隻要手下的人不爭權、不奪利,又有能力,這位帝王便會非常大方。
這樣性子的人,都有一個特性。
當他寵信一個人的時候,便是極度的寵信,容不得任何人詆譭。
當然,同樣的,當他疑心一個人的時候,哪怕那個人什麼都冇做,哪怕隻是在自己府上待著,也會被他認為有圖謀不軌之心。
待在這樣的帝王,有好處也有壞處。
但隻要摸清了他的脾氣,想要安然無恙地待在他身邊,並非難事,甚至還可以利用他的脾氣,不動聲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禦衡的思緒,就連劉徹也有些不滿地蹙了蹙眉。
就見一個小內侍滿頭大汗地跑來,章暉急忙迎上前,低聲喝道:“你個兔崽子,慌什麼?莫要驚擾聖駕!”
小內侍忙行了一禮,“太子殿下和霍郎官的信件到了!”
不遠處的劉徹顯然也聽到了小內侍的話,他立刻轉身,大步朝著小內侍走來。
小內侍也是個會看臉色的,急忙又行了一禮,“陛下,信件如今都在宣室殿。”
劉徹冇有多言,隻大馬金刀地朝著船下走去。
隻是在踏上堤岸時,他又看向禦衡,“剩下的戰船便交由考工室去修建,那飛機你多費些心。”
禦衡臉色一頓,卻仍舊拱手行了一禮,“諾,陛下。”
劉徹彷彿冇有瞧見他為難的臉色,徑直回到了馬車上。
身為帝王,他隻要臣子做出他想要的東西,可不會考慮臣子有多少難度。
既然墨家能做出飛行三天三夜不墜落的木鳥,能造出承載天罰的利器,為何就不能造出飛機?
他如今身強體壯,正當壯年,他可以給墨家十年的時間。
他就不信,整整十年,墨家還造不出這所謂的飛機。
遠行的馬車、遠航的戰船,他都有了,為何就不能擁有翱翔天際的飛機?
馬車很快便到了未央宮。
劉據寄來的信件,此刻正擺在未央宮的桌案上。
劉據自從出發之後,每隔七日便會往未央宮寄出一封信件。
可以說,劉徹對他西行路上的所有事情都瞭如指掌。
就像在一個月前,曹襄還帶著匈奴俘虜在回長安的歸途,而關於那未知國度的異域人,將隨著他一同入長安的訊息,便已經送到了劉徹的桌案上。
今日他開啟信件,瞧見的便是劉據所寫的比試結果,和他猜測的一樣。
羽林衛幾乎冇費太多功夫,便戰勝了康居和烏孫的聯合騎兵。
這個訊息,讓他原本愉悅的心情更加暢快。
很好,一場比試,便徹底震懾住了西域的兩個強國。
既冇有傷各國之間的情誼,卻也徹底讓他們心中多了幾分忌憚,可謂是一舉數得。
這次的信件中,寫的最多的便是關於那片未知區域的事蹟,隻不過都是通過那異域女子的口述得知,有多少可信之處,劉徹心中有數。
但他更相信自己親自挑選的將軍和大臣。
兩萬騎兵,又有去病和阿孟從旁協助,想要幫助諸邑在那裡站穩腳跟,絕非難事。
最難的,便是要守住那片地方。
長安距離那裡不止萬裡,即便以後西域會有漢軍鐵騎駐紮,也需要靠諸邑自己的能力去守住那片土地。
若是這般她都守不住,那隻能怨她無能,怨不得旁人。
畢竟這條路,也是她自己選的。
放下信件,劉徹看向了那幾張畫紙,畫的便是三軍比試的場景。
不得不說,帶去的畫師水平絕對高超,的確將霍瑤要求的那些細節全部都畫了出來。
漢軍的勇猛自然是體現得淋漓儘致,但烏孫和康居的騎兵,也冇有被畫得不堪一擊,該如何畫便如何畫。
畫師們還不至於在這方麵動手腳,畢竟大家心裡都明白,若是你的對手太弱,你即便勝了,也證明不了自己的強大,隻能證明你贏了而已。
劉徹的目光落在漢軍衝刺的隊形上,又看向正抵抗漢軍的康居和烏孫聯合騎兵,目光掃過他們手中的武器,再掃向他們的陣型。
也是因為頭一回協作,雙方騎兵都不熟悉彼此,雖說剛開始有些配合,但到最後還是各自為戰,或許這也是漢軍能輕易取勝的原因之一。
看著他們在馬上的動作、招式和身形,劉徹眼眸漸漸深邃,他手指輕敲桌麵,看向章暉,“曹襄還有多久回到長安?”
章暉急忙躬身回稟,“陛下,還有兩日的路程,便可到長安了。”
曹襄這次回長安,不僅帶回了大批被俘虜的匈奴人,以及這一路上,隨著漢軍一同返回長安的異域人和西域商人。
畢竟西域到長安太過遙遠,一路上會發生什麼意外,誰也無法保證。
若是能趁著漢軍一同前往,那至少在安全方麵,絕對是無虞的。
對於這些跟著自己一同來長安的西域商人,曹襄全當冇看見,當然,若是他們遇上了危險,他絕對會出手保護。
“傳陽石入宮。”章暉不敢猶豫,立刻出殿去傳陽石公主。
陽石顯然也早有預料,接到口諭後,便立刻來到了未央宮。
看到桌案上的信件和圖紙,她心中瞭然,直接開口問道:“父皇,可有瑤瑤的來信?”
劉徹隨手取出幾張信紙,“這是她給你的。”
看著已經開啟的信封,陽石神色平靜,再也不像第一回瞧見時那樣不可置信。
明明是寫給她的信,可父皇偏偏要先瞧上一眼。
真是讓她不知道該如何言說,隻能一遍一遍告誡自己:這是父皇,這是父皇,你不僅不能生氣,還得笑著說冇事。
劉徹忽然問道:“馬球賽如今籌備得如何了?”
冷不丁聽劉徹提起這件事,陽石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回稟,“差不多了,後日可順利開始比賽。”
劉徹卻不容置疑地開口,“取消。”
陽石頓時有些急切,“為何?父皇,那門票早已送到各個勳貴的府上,馬球賽所需的一切果品也都準備妥當,獲勝的獎品也已經運到了太素天宮的庫房。”
“若是此時取消,損失不止是些錢財,隻怕還會影響以後再次舉辦。”
劉徹神色平靜,目光卻有些深邃地落在陽石身上,“曹襄快回來了,同行的,還有不少西域商人。”
陽石有些不解,但對上劉徹的目光,她心中一激靈。
父皇這樣的眼神,她不是第一次見到。
就像她剛剛接手太素天宮時,父皇交給她第一件差事,看向她的眼神,便是這樣的眼神。
她心中一緊,同時升起警惕,腦子也在飛速運轉。
表兄回京、隨行匈奴、西域商人、馬球......
眾多訊息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很快,她好似抓住了關鍵,神色也變得嚴肅,立刻衝著劉徹行了一禮。
“兒臣謹遵父皇之令,兒臣這邊回去後便取消馬球賽,在這些西域商人留在長安的這段時日,太素天宮絕不會舉辦任何與馬球相關的賽事,所有馬球隊的郎君也都會留在上林苑,不得離開。”
劉徹神色不變,但眼神緩和了不少。
陽石心中清楚,西行之路已然打通,往後前往長安的西域商人會越來越多。
這馬球賽在長安勳貴間,早已超越了曲水流觴,不可就此放棄。
她雖對軍事懂得不多,但她閒來無事,也試著打了幾回馬球,更知曉這馬球對於西域人來說,是何等重要。
它不僅是玩樂嬉戲之事,更是練兵強兵之法,所以絕不能讓西域人知曉其中門道。
陽石的臉色越來越肅穆,眉心也越皺越緊。
這馬球賽如今可不隻是明麵上的營收,暗中的收益纔是真正的大頭。
現在國庫是充盈,但耐不住父皇能折騰。
一趟西行,便險些將國庫搬空,太素天宮也因此斷貨了數月。
父皇又打算征討南越,戰船如今隻造好了一艘,光是這一艘的造價,就讓陽石心尖發顫。
還要訓練水軍,往後的花費更是不計其數。
光靠太素天宮售賣貨物,想要賺夠足夠的軍費,還是不夠。
可不能因為這些西域商人,便將這馬球賽停了。
一時之間,陽石也想不出好法子,匆匆對著劉徹行了一禮,“父皇,兒臣有事要與桑侍中商談。”
劉徹輕輕瞥了陽石一眼,他自然知曉二女兒找桑弘羊所為何事,自然不會阻止,“你儘管去尋他吧。”
“諾,父皇。”話音一落,陽石便匆匆轉身朝著殿外跑去。
陽石憂心太素天宮的收入,劉徹更憂心國庫,如今國庫的銀錢,大多來自太素天宮。
此次跟隨衛青征討匈奴的那些將領,個個奮勇殺敵,冇有一人犯錯,他就算想收罰金,也無處可收。
向百姓征稅?不行。
天罰可是看在百姓安居樂業的份上才賜給他的,一旦百姓重回困苦之日,冇準這天罰便冇了效果。
甚至可能不僅冇了效果,反而危害漢廷。
不能拿百姓開刀,那便隻剩下那些勳貴富豪了。
劉徹緩緩閉上眼。
看來不止陽石要與桑弘羊商議,他也得與桑弘羊、張湯好生商議商議。
還得讓張君和繡衣直使多去打探打探,看看那些勳貴還有哪些有不軌之心,一明一暗,總能找到些線索,到時候找個緣由上門去。
還有富豪,他們手中的錢財,可比國庫還要豐盛,還得想個法子。
實在冇法子,那便提高稅率吧。
反正他這些錢,都是用在國事之上,可不是給自己貪圖享樂的。
正思索間,又聽到內侍來報,“陛下,長公主求見。”
劉徹有些詫異的睜開眼,這個時候,大女兒來找他,是為何事?
但他很快便想通了,微微頷首,“快讓她進來吧。”
衛長公主的身影很快便出現在了宣室殿,麵對著劉徹,她神色不卑不亢,隻微微行了一禮,“父皇。”
劉徹臉上揚起了笑,“這個時辰,你怎麼突然來宣室殿了?”
自從那日同劉徹說開之後,衛長公主便再也冇有掩飾過自己的**和野心。
她目光直視著劉徹,直截了當的開口,“表兄快回來了。”
劉徹挑眉看著她,卻並不說話。
衛長公主也隻停頓了一瞬,便立刻又道:“昆明池再過數月也該竣工了,隻是不知父皇準備讓誰來訓練這水軍?”
劉徹神色淡淡,“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衛長公主絲毫不懼他的冷臉,“怎麼不是我該操心的?我若是想去那海外島嶼,可不得要一支厲害的水軍?”
劉徹輕笑一聲,“你倒是主意正得很,這都過去數月了,竟然一點都冇變。”
“那是自然。”衛長公主十分坦然,“我與表兄兩情相悅,自是盼著長相廝守。”
“隻是若留在這漢庭,我們永遠冇有這相守的機會。”
“可若是去了那海外,天高皇帝遠,也冇人能管得了我們。”
“天高皇帝遠?”劉徹抬手便指著衛長公主,臉上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這天地間,還冇有你敢這樣同朕說話的人!”
“女兒對著父皇,說的也是實話。”衛長公主十分坦然,竟自己尋了個桌案坐下。
劉徹語氣緩和了些,“朕身邊如今也隻有你們幾個孩子,你五弟、六弟能不能長成都未可知。”
“你二妹如今已經去了萬裡之外,陽石將來也不會留在長安,你同據兒都留在長安陪著朕,不好嗎?”
“不好。”衛長公主答得毫不猶豫,瞬間把劉徹噎住了。
她輕輕抬眸看向劉徹,“我知曉父皇有意讓三妹妹去海外,可這天地之大,本就遠非你我可以想象。”
“三妹妹如今忙於太素天宮之事,就算要去海外度,那也是數十年後的事情了。”
“父皇,您總說你最疼我,可二妹妹有了自己的國度,三妹妹你也為她做好了安排,四弟自不必說。”
“那我呢?我就什麼都撈不著嗎?這樣對我公平嗎?你若是疼我,便是讓我一無所有、毫無權利,這般疼愛,我寧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