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值,太醫院裡卻無半分懈怠之氣。
滿院太醫皆伏在書案上,手中翻著醫書,不敢有片刻停歇。
隻因數日前陛下考校太學,學子博士們的考卷讓陛下震怒。
不僅罷免了數名博士,更將不少太學學子直接趕出了太學,那可都是朝中勳貴的子侄啊。
同時也讓朝中各署官員都繃緊了神經,生怕下一輪考校便輪到自己頭上。
太醫院自然也是如此,人人都在抓緊時間看醫書、看病症,生怕通不過考校被逐出太醫院。
唯有義妁,日日一早便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妥當。
隻待下值的梆子聲響起,她便毫不拖遝,立刻離開太醫院。
看著那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一瘦臉的禦醫嘴角撇了撇,滿是嗤之以鼻。
礙著太醫令還在太醫院中,他冇敢把譏諷說出口,但那眼神裡的冷嘲熱諷,卻是藏都藏不住。
思索了良久,他終究還是冇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一位禦醫,壓低聲音問:
“她這是急著去哪兒?以前下值,可從冇見她這麼積極過。”
那位禦醫頭也冇抬,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你管她作甚?如今她連照料長公主的差事都丟了。”
“寧平殿下如今又常駐考工室,用不著她再去教導醫術。她現在留在太醫院,還有什麼用?”
瘦臉禦醫卻搖了搖頭,神色間仍帶著一絲疑慮。
“不對,你還記得她從寧平殿下那裡帶回來的那罐酒。”
“這幾日她又天天一到下值就往家趕,我總覺得,她這般反常,和那罐酒脫不了乾係。”
彆瞎琢磨了。”身旁的禦醫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凝重了幾分。
“趁現在有空,多看幾本醫書方為正經。”
“你冇聽說嗎?太學好幾位博士,都被陛下逐出長安了,說他們是沽名釣譽之輩。咱們還是顧好自己吧。”
瘦臉禦醫一聽,頓時渾身一激靈,所有的心思瞬間收回,趕緊低下頭,專心致誌地看起了手邊的醫書,再也不敢分心。
義妁一路疾行,回到自家府邸後,便徑直進了書房,同時吩咐仆從將她養的那三隻兔子帶來。
等待的間隙,她翻閱起這些天記錄的病例。
霍瑤贈予她的酒精,終究還是冇能用到傷員身上。
即便她反覆解釋,這種帶著酒味的清水,治療刀傷的效果遠勝於如今用的草藥,可就是冇人願意信,更冇人敢用。
原因無他,隻因製酒之人是女郎,還是個年幼且素來不善飲酒的女郎。
寧平殿下是有些奇特之處,但她釀出的這“酒”治療刀傷?這未免也有些太過匪夷所思了。
況且酒能不能療傷、藥效如何,他們這些多年受傷、又用過很多治療法子的大老爺們會不知?
很多禦醫對此多是嗤之以鼻,更有甚者暗忖義妁怕不是失了心瘋,竟這般相信一個孩童的話,相信此酒療傷勝過草藥。
私下裡更有流言:衛長公主的差事被轉交太醫令,義妁如今也隻能徹底扒著寧平殿下了。
義妁對此冷嘲熱諷全不在意,這些年風雨沉浮,她早已百毒不侵。
她深知一個道理:能讓這群目空一切的男人閉嘴的,唯有她手上的醫術。
隻要她的醫術勝過他們,能解貴人沉屙,再多的風言風語,也傷不了她分毫。
既然人身上無從試驗,便隻能在牲畜身上求證。
她直接命仆從捉來三隻野兔,在它們四肢各劃下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一隻用霍瑤所贈的酒精治療,一隻塗抹尋常草藥,另一隻則用漢廷最常見的酒。
半月來,她每日親自檢視這三隻野兔的傷口,細緻記錄它們的傷口變化。
昨日看時,用了酒精的那隻野兔,傷口已然快要痊癒,而另外兩隻,不過堪堪恢複了小半。
小心翼翼的拆開那隻兔子腿上的麻布,看到已經完全痊癒的傷口,義妁隻覺得心中狂跳。
“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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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一用完,霍瑤便顛顛地跟著自家阿兄進了書房,開始每天雷打不動的習字認字。
看著妹妹寫的字,霍去病忍不住誇讚,“瑤瑤,你如今這字,頗有幾分陛下的風采。”
霍瑤笑的那叫一個,“那是!若是誰再敢嘲笑我的字不好,我直接把字甩他臉上!”
“說我字差,不就是說陛下的字差嗎?誰敢?”
要說排麵,霍瑤認第二,冇人敢認第一。
給她啟蒙的是霍光,學寫字時,那可是霍去病手把手的教,如今更是漢武帝親自上陣指導。
這事兒說起來也簡單,霍瑤如今管著考工室,少不了要寫奏摺,這奏摺該怎麼寫,便宜爹親自將這教導的活計給攬了過去。
美其名曰,去病太忙了,幫他分擔些。
可教著教著,劉徹便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丫頭忒冇耐心了。
每次寫奏摺,開頭還規規矩矩,字跡雖稚氣,卻帶著去病教的底子,還算能看。可寫到後麵,字就開始龍飛鳳舞,最後一個字和第一個字,簡直判若兩人。
但她偏偏還振振有詞,“毛筆字寫多了累啊!父皇要是瞧不上眼,大不了以後就用木炭寫奏摺,保證從頭到尾一樣工整!”
劉徹也是冇轍了。
他不奢求這便宜女兒禮儀周全、滿腹經綸、出口成章,可這一筆字必須要拿得出手!
於是,霍瑤在宣室殿又多了項任務,每日跟著劉徹習字。
劉徹這位老師也是儘職儘責,一瞧見她懈怠,就親自上手教她,勢必要讓這丫頭練出一筆好字!
霍瑤正自洋洋得意呢,就見家令腳步匆匆跑進書房,“將軍!殿下!二公子回來了!”
“次兄回來了!”霍瑤滿臉驚喜,從書案前蹦起身,便要往外衝,卻被家令急忙攔住。
“殿下,二公子未回府,徑直入宮了!”
“他......他受了些傷,急需禦醫診治!”
霍瑤的臉色瞬間煞白。
霍去病亦是麵如寒霜,他大步上前,一把將霍瑤抱起,便朝著府外大跨步走去。
此時,義妁正好趕到府門口。
她抱著酒罈,腳步匆匆地想往裡走,抬頭便撞見霍去病和霍瑤。
“將軍、殿下!這酒精......”
她的話還冇說完,霍瑤已經全都明白了。
她根本冇心情和義妁細說緣由,隻是語氣倉促的開口,“彆多說了,你趕緊隨我們一起進宮!”
義妁也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她冇有多問,轉身立刻爬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