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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推開木門,撲麵便是一陣風,風很大,有著細密的疼,那是被風裹挾而來的細沙,瞧不見,打在臉上是密密麻麻,好似有人拿沙子在潑你。
他學著康居人的模樣,拿起麵巾擋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抬腿便向外走去。
入耳是一片吆喝聲和叫賣聲。
隨著他的出現,眾多康居人的視線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霍去病並不在意,旁若無人般走在集市間。
他看過張騫對於康居的描述。
“行國,與月氏大同俗,控弦者**萬人,與大宛鄰國,國小,南羈事月氏,東羈事匈奴”。
這點與匈奴截然不同,匈奴遷徙時,所有部落都跟著走。
而康居人卻是王族和核心部眾遷徙,百姓卻依舊居住在城鎮之中。
當他帶著兩萬漢軍騎兵,和數名薩爾馬泰人到達康居冬都時,他明顯感受到了康居人的警惕。
彼時的康居人亦是剛剛抵達冬都,準備在此度過冬季,驟然見到這麼多漢人騎兵,很難不讓他們感到心驚。
也虧得霍去病的騎兵中有不少人會康居語,當得知他們竟是剛剛從西邊那片草原歸來,他們眼中是驚訝。
可當從得知得知,匈奴左賢王已命喪他們之手,霍去病明顯感受到那些懂漢語的康居人,眼中的震撼和難以置信。
數月的追蹤奔波,本就已經讓霍去病和他手下的騎兵疲憊不已,正好在此碰見了這群康居人,又發現了這座城,他乾脆便在此休整了一段時日。
正巧曹襄也帶來了大量的糧草,他們並不缺物資。
還能在此多瞭解這片國度的情況。
霍去病的直覺告訴他,對於這麼廣袤的一片新土地,陛下是不可能置之不管的。
他絕對會想辦法,在這個地方分上一杯羹。
不過讓人驚喜的是,康居人中居然有不少人認得那些薩爾馬泰人。
緣由很簡單,康居人最擅長的便是經濟之道,曾有些康居人與那些薩爾馬泰人做過生意,便懂得了一些異域之語。
也虧得有這些康居人的存在,也讓漢軍和異域人都多少學會了一些對方的語言。
信步走在這城中,霍去病目不斜視地路過集市上擺放的這些貨物。
誰能想到,在長安城價值千金的葡萄酒,在這裡竟然隨意擺放在集市之上,價格也便宜到離譜。
他妹妹釀的蜜酒,一罈在這裡竟能換上十壇葡萄酒。
耳邊是那些攤主的推銷聲,霍去病未曾理會。
前幾日,他便已將這城中他看得入眼物件都采買了。
等帶回長安,得給瑤瑤,那丫頭定然歡喜極了。
這般想著,他嘴角不禁上揚。
但下一瞬他便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隻因他聽到了旁邊人的竊竊私語。
“你瞧那漢人將軍,年紀這般小,竟殺了這麼多的匈奴。”
“是呀,我可聽聞了,他帶著兩萬人,竟將那些匈奴人追殺得隻能逃竄到西邊的海。”
“他真有這般厲害?瞧他那模樣,分明就是一個孩子。”
“真的,他殺的匈奴人可比咱們康居的羊都還多呢。”
“唉,隻可惜他長得太小了,他要是再長大些,我一定帶著我的牛羊嫁給他了。”
“可是我聽說他們漢人就長這模樣,不會再長大了。”
“唉,可惜了,我喜歡勇武強壯的。”
霍去病麵無表情,有的時候,有些話聽不懂還好,聽懂了恨不得自己冇聽懂。
一個人影突然擋到了他的身前,那高眉深目的康居人臉上,是一抹過分熱情的笑。
霍去病立刻便認出來了,這人便是前幾日與漢軍做交易的酒鋪掌櫃。
“這位英武的將軍,你們那邊的蜜酒還有嗎?我願意用十壇葡萄酒與你交換一罈蜜酒。”
霍去病微抬下頜,即使這人長得比他略高了些,但他的氣勢卻穩穩碾壓了這人。
“冇了。”
他淡淡吐出兩字,繞過那酒鋪老闆,抬步便向城外漢軍的營帳走去。
冇錯,漢軍也在城外駐紮了一片營帳,距離那康居王庭並不遠。
難得休息,漢軍自然都是愜意的,經過這幾月的廝殺,他們以一抵十或許說不上,但以一敵五六個人,那也是綽綽有餘的。
麵對著這些人數是他們兩倍的康居騎兵,他們也冇有絲毫的懼意,而那些康居騎兵則是警惕萬分。
畢竟他們眼前的這支騎兵,那可是追殺了匈奴人數月的強悍之軍。
而他們康居卻偏偏在數年前還與匈奴人結過短暫的聯盟,誰知道這漢軍會不會突然對他們康居發難?
他們雖然人數比這些漢軍多,但如果對上了,隻怕也不會有太多的勝算。
那酒鋪的老闆明顯也不想這麼快就放棄,看著抬步便走的霍去病,他連忙追上,臉上的熱情換成了諂媚,“將軍.....”
他剛開口,就被徐自為的喊聲蓋住了,他快步來到霍去病身前,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將軍,長安來信了!”
霍去病神色一凜,立刻加快腳步往那營帳走去。
那酒鋪老闆滿臉遺憾,隻得返回了酒鋪之中,心中懊悔,今日竟冇有購得那蜜酒。
那蜜酒的確味道非同一般,他若能多購些,再轉賣到其他的地方,定能賺上更多的銀錢,真是可惜了。
霍去病開啟那信件,一看上麵的內容,臉上的笑意便再也止不住。
曹襄還是第一次見他笑的這般歡喜,忍不住猜到,“這信難不成是瑤瑤寫的?”
霍去病搖頭,眼睛卻不離那信件,“不是那丫頭寫的,但是與那丫頭也有關係。”
“瑤瑤和阿孟已經隨著張騫往這西域來了。”
不等曹襄細問,他抬眸看向他,“不隻是瑤瑤和阿孟,太子和諸邑也來了。”
曹襄臉色微變,身為平陽侯又是劉徹的前女婿,他自然不會看不懂劉徹的目的。
陛下,這是打算對這片國度下手了。
霍去病收起了信件看向曹襄,“你今日便收拾行囊,帶著異域人一同返回長安,再重金聘請那幾名康居人,這一路上,能學多少異域的語言便學多少。”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句話,霍去病可是記在心中的。
如今隻能依靠康居人傳話,可康居人本就不可信,若由他在中間一直傳話,誰能知曉他會不會兩頭欺瞞?
最好的方法便是漢人自己學會那異域的語言。
聽到他的話,曹襄眉頭一皺,“你不回去嗎?”
霍去病揚起了一抹笑,眼中多了幾分期待,“我便在此處等著張騫和瑤瑤他們來。”
曹襄心中更加確定了,陛下在此圖謀不小,纔會讓霍去病他們這一支騎兵在此駐紮。
他冇再多言,隻點點頭,“行,我這便去準備。”
說罷,他起身離開了營帳。
剛掀起營帳門簾,便瞧見了趕來的徐自為,他衝著曹襄行了一禮便道:“康居王派人來送禮。”
曹襄也忍不住揚起了笑,這段時日,那康居王可給霍去病送了不止一次禮物。
從毛氈、美酒、到珠寶、牛羊,那是一樣都不少。
每次,都想在軍營中打聽些訊息,可是漢軍的嘴多嚴,怎會讓他探聽出丁點訊息?
如今估計是聽到長安來信,便又匆匆派人來送禮,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們的動向啊。
他微微頷首,便讓出了地方,“你去告知將軍吧。”
而那在自己王帳中苦苦等候的康居王,在等聽到訊息,有一部分騎兵會帶著異域人一同前往漢長安。
而其餘的騎兵仍在這裡駐守時,他臉色瞬間變了。
但在聽到手下人說張騫,那個在數年前曾經被他派人送往大月氏的漢人使者,他將要在幾個月之後來到此地時,他心情立刻變得複雜。
當年這位在匈奴飽受摧殘,千辛萬苦逃到康居的漢使,竟然會膽量再次西行,再次來到康居。
換做其他人,有過這十幾年的艱苦遭遇,隻怕不敢再走上一遭,他竟然還有這膽子。
漢人,瞧著弱,其實個個強悍。
就像那位少年將軍和他手下的那些騎兵。
他們的強悍已經遠超他的想象,就連強如他們康居人也不敢與匈奴人這般廝殺,可是漢軍不僅敢與匈奴人一戰,更將他們逐出了整個漠北,趕往了更遠的地方。
他冇再說話,隻是皺著眉,在心裡默默地想著,以後該如何與漢人相處。
正在城中的異域人很快便知道這個訊息。
他們經過商議,大部分人隨著曹襄去長安拜見漢家帝王。
隻留兩人在康居,他們負責將這訊息告知他們部落的王。
康居的風沙一日比一日大,冬日很快便到了。
凜冽寒風中,雪花飄落。
漫長的冬季很快便過去了,綠意冒頭。
而騎兵的訓練卻是一刻都冇有停過,而經過這冰雪的淬鍊,他們身上的銳氣與戰意也愈發的濃厚。
就在這春天即將過去,天氣轉熱,康居人也準備轉移至夏都時,數百人的使團在另一支騎兵的護送下,已到了冬城附近。
那熟悉的旗幟,熟悉的服飾,讓在此駐紮半年的騎兵們瞬間激動了。
霍去病當即策馬,朝著使團快步奔來。
他目光不離其中一輛馬車,馬車的車簷上,掛著一束隨性而紮的花束,除了自己的妹妹,冇人會有這般心思。
想到這久久未見的妹妹,他手中的馬鞭揚得更高了。
似乎是心有靈犀,霍瑤立刻從車窗探頭向外看去。
遠遠瞧著那疾馳而來的身影,即使看不清容貌,但那熟悉的身形立刻讓霍瑤情不自禁地高聲喊道:“阿兄!阿兄!”
邊喊邊朝著那身影用力揮著手。
霍光也不由得從視窗探出身去,隻是他的兩隻手仍牢牢地掐著自家妹妹的腰。
冇辦法,他若不掐著點,這小丫頭隻怕恨不得爬出這馬車了。
這馬車的高度可不低,她要是不小心跌下去,非得摔破相不可。
那馬背上的將軍顯然也瞧見了拚命揮著手的小丫頭,胯下戰馬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眨眼之間便到了使團前。
張騫立刻便抬起右手,整個使團瞬間便停住了。
看著駕馬而來的少年將軍,張騫的眼中無比複雜,但更多的還是欽佩。
誰能想象,便是眼前這位少年將軍,打通了整個西域,更是尋到了一片未知的國度。
他開創的,是一個從未有人做到的盛舉。
“張侯。”
霍去病勒住了馬,衝著張騫微微頷首。
張騫目光始終不離霍去病,少年臉上有些滄桑,眼睛卻是極亮。
“我從未想過,會與驃騎將軍在此地相聚。”
霍去病也是一笑,“是啊,這種事,我也未曾想過。”
話音剛落,他便又聽到了那滿是激動的喊聲。
“阿兄!阿兄!”
伴隨而來的,是有些匆忙、有些淩亂的腳步聲。
霍去病瞬間揚起絢爛的笑。
他顧不得再與張騫寒暄,翻身躍下馬,便朝著那飛奔而來的身影快步跑去。
“阿兄!”
小丫頭幾乎是蹦到了他的身上,霍去病一把將她接住,牢牢地摟在懷裡。
細細算來,兄妹二人已經有一年多未曾見麵了。
他有千言萬語想與懷中的小丫頭說,可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頭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發不出絲毫聲音。
懷中的小丫頭,緊緊攬著他的脖子便是一陣抽噎。
口中也隻喊著“阿兄”二字,好像除了這兩個字,她也說不出其他的話。
最初的激動消散,餘下的隻有酸澀和歡喜。
霍去病在心中輕歎,同樣說不出彆的話,隻能將這小丫頭抱的更緊些。
霍光緊跟在霍瑤的身後,比起霍瑤這般激動的行為,他自然要剋製得多。
隻是看向霍去病時,眼眶不由得紅了,語氣竟帶上了幾分哽咽,“阿兄。”
霍去病細細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帶著笑意,“一年未見,你長高了不少,隻是怎麼這般瘦了?可是這路上冇曾好好用膳?”
霍光揚起嘴角,眼睛卻有些模糊,“是啊,還得靠阿兄給我補回來。”
霍去病朗聲一笑,“放心吧,阿兄定將你和瑤瑤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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