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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與霍去病重回霍光歇息的偏殿,剛踏入殿門,便瞧見劉據盤腿坐於桌案前,正低頭翻閱著這幾日的卷宗。
他瞧見二人進來,忙輕手輕腳起身,“父皇,表兄。”
這般小心謹慎的模樣,讓劉徹立刻看向軟榻,這才發現霍瑤早已爬上軟榻,抱著霍光未受傷的胳膊睡得正沉。
小丫頭眼皮還泛著紅,顯然他們離開後,又哭了一場。
霍去病在心中輕歎一聲,俯身便想將霍瑤抱起。
這般姿勢睡上一夜,明日她與阿孟定要渾身痠痛。
霍瑤雖年幼,手勁卻不小,霍去病費了些力纔將兩人分開。
手中一鬆,小丫頭便立刻睜開眼,眼中滿是警惕。
待看清抱著自己的是霍去病,緊繃的神色才鬆軟了。
“阿兄。”她呢喃一聲,順從地窩進霍去病懷中。
霍去病輕聲安撫,“你次兄受了傷,我們莫要在此擾他歇息。”
此時已至深夜,宮門早已落鑰,霍去病與霍瑤自然不會再出宮。
他們兄妹二人又不是頭一回在宣室殿留宿,早已熟門熟路。
第二日,霍瑤一醒來,便急匆匆去尋劉徹,想替次兄告假,順便也給自己告個假。
理由嘛,怕次兄無趣,她要陪著次兄一塊休養。
劉徹原想一口應下,但瞧見霍光氣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心頭忽然一動,立刻打起了彆的主意。
他不僅讓他們兄妹二人出宮,反倒吩咐道:“阿孟,今日你便陪著瑤瑤去考工室吧。”
這考工室雖說交給了小丫頭,但這孩子年紀尚幼,這些時日多是他打理。
如今阿孟既來了,便讓他在考工室多瞧瞧,也好教教這小丫頭做事的章程。
至於霍去病,一早便被劉徹打發去了上林苑,那邊的差事,離了他可不行。
霍瑤聽得直皺眉,忍不住腹誹:這便宜爹簡直不做人!次兄傷得這般重,竟還想著支使他乾活。
霍光卻神色如常,隻躬身向劉策劃討要酒精。
“陛下,臣懇請陛下賜些,昨晚義禦醫帶進宮的酒。”
劉徹一愣,“這酒,如今隻在兔子身上試過,你這是換藥時要用它清洗傷口?”
霍光神色坦然,“臣信瑤瑤,她弄出來的東西,定然有效。”
劉徹見他這般信任霍瑤,便不再多問,當即吩咐章暉取來一小壇酒,分了給霍光。
考工室內,禦衡看著那壇清澈如水的酒,也是滿臉驚奇。
霍瑤小心翼翼地解開霍光手臂上的布條,又輕輕颳去傷口上乾結的草藥。
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她鼻尖一酸,滿臉都是心疼。
霍光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他輕輕的撫摸著妹妹的頭頂。
“瑤瑤,冇事,你來幫次兄消毒吧。這東西是頭一回用,旁人怕是不知輕重。”
雖說酒精在兔子身上驗證過效果,可真要用到次兄身上,霍瑤還是忍不住心生膽怯。
霍光溫聲笑道:“昨日你還急匆匆把義妁帶進宮,一心想著用這酒精給我治傷,怎麼這會反倒怕了?”
霍瑤鼻尖一酸,“次兄,昨晚我滿心隻想著,這酒精能更好清理你的傷口,便什麼也顧不上了。”
“可如今真要動手,我怕了......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我怕出你會出事......”
霍瑤話未說完,便被霍光打斷了。
他笑容依舊柔和,語氣多了一絲篤定,“瑤瑤,我信你。”
“況且這酒精,還是我親自向陛下討來的,你可莫要浪費了。”
“難不成,你要讓我自己給自己清理傷口?”
聽到這話,霍瑤不再猶豫,立刻認真洗淨雙手,拿起一塊用熱水燙過的棉布,蘸了些許酒精,動作輕柔得擦拭霍光的傷口。
棉布剛觸到傷口,霍光的眉頭微微一蹙,轉瞬便舒展開來,神色依舊平靜。
好不容易清理完傷口、敷上膏藥,霍光神色冇有一絲變化,霍瑤卻已是滿頭冷汗。
瞧見妹妹這副模樣,霍光忍不住笑出了聲:“小丫頭,怎麼這般不自信?”
霍瑤依偎在他身側,抱著霍光未受傷的胳膊撒嬌,“因為你是我次兄啊,正因為是你,我才格外害怕出岔子。”
霍光心中一陣熨帖,但不願讓自己的傷太過牽絆妹妹的心情,便岔開了話題,問起了這些日子宮中的事。
“科舉結果早已出來了,頭名竟不是太學博士,反倒是曲水流觴時被父皇看好的那名學子。”
霍瑤感慨著,“父皇看過前十名的卷子,又好奇最差的那幾日是什麼水平。”
“便讓章暉把最後十名的卷子也拿到了宣室殿。”
“次兄,我還是頭回見父皇臉色那般難看,他說,就算我去考,也不至於考出那般成績。”
霍瑤滿臉不可思議,“父皇也太看得起我了,我看過那些卷子,便是再讀十年、不!二十年典籍,我也寫不出那般文縐縐又晦澀的辭賦!”
霍光聞言,搖頭淺笑。
霍瑤又接著說:“不過我倒有些同情太子了,他昨日才趕回長安,父皇竟也不讓他多歇息,隻給了一日讓他陪陪姨母,明日就要參與殿試。”
“想來陛下是對此次殿試頗為重視,才這般迫不及待。”霍光語氣淡然。
霍瑤卻升起一絲隱憂,“次兄,若是太子考得太差,會不會惹父皇生氣?先前洛陽立下的功勞,會不會因這事便都抹平了?”
霍光抬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你呀,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太子一路舟車勞頓,便是考得不如學子,也是情理之中。若是成績優異,那便是陛下這數月教導有方,於他而言,本就是穩贏不輸的事。”
霍瑤恍然,父皇這般急匆匆開殿試,難不成也有這層意思?
聊到此處,霍光突然話鋒一轉,“瑤瑤,聽聞此次殿試的考題是你想出來的?是什麼題目?”
霍瑤脫口而出:“本手、妙手、俗手。”
霍光一怔,隨即眼中閃過讚許,“好一個犀利的考題!固本之策為‘本手’,權變之策為‘妙手’,避禍之舉為‘俗手’,寥寥六字字,便將治國理政的精髓儘含其中。”
霍瑤愣住了,滿臉茫然的看向霍光。
感情這閱讀理解,在漢朝就有了?她怎麼也冇想到,這三隻手,竟還有著這麼多深意。
霍光隻覺得心頭激盪,隻恨自己傷了手,不能親自下場考上一場。
這題目,光是聽著,就讓他胸中湧滿了無數想法。
他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右手,轉頭看向一旁的霍瑤,眼中滿是期待。
“瑤瑤,不如這般,我口述,你幫我寫下來。”
霍瑤一臉見鬼的表情,“次兄,你是魔鬼嗎?”
霍光:“”
雖然冇有聽明白妹妹話中含義,但瞧著妹妹的神色,霍光也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失了分寸。
瑤瑤什麼性子自己還不清楚嗎?竟還想出這等餿主意。
“是次兄糊塗了,說錯了話。瑤瑤,你今日還有其他差事要忙嗎?”
霍瑤冇再多說,拉著他徑直走到桌案前。
上麵堆滿了厚厚的賬冊。
“鍊鐵的法子,我能想到的都已寫下,如今就等新煉的鐵鏈出爐,再琢磨改良的門道。”
說到此處,她歎息,“我還有好些武器圖紙,可這鋼鐵的質地若是不夠純,再好的武器也是鍛造不出來的。”
霍光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小腦袋,眼眸中含著不符年齡的沉穩。
“瑤瑤,你已經做得極好,如今你想出的法子、拿出的圖紙,已讓漢軍兵器精進了一大截。”
“凡事需循序漸進,若是驟然讓漢廷兵器遠超西域諸國,未必是件好事。”
霍瑤似懂非懂,她抬頭看向霍光。
自家次兄卻是對著她安撫一笑。
霍瑤明白了,這裡不方便說,待回到府上再細說。
她低下頭,指著滿桌賬冊道:“這些都是考工室近些年的賬目,這些日子有空,我便想著趁這幾日,將這些賬都理一遍。”
說罷,她將一小摞整理好的賬冊推到霍光麵前,“這是我已經覈對完的,次兄你瞧瞧。”
不遠處,正鑽研圖紙的禦衡,正若有所思的瞧著霍光。
霍光的那番話,他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手中的圖紙,目光不離霍光。
此前他隻當這位霍家二公子能得陛下寵愛,全憑長兄的軍功與幼妹的奇思。
如今看來,倒是自己太過狹隘。
一時的榮寵,或許能借他人之力,可長久不衰、甚至越來越重的恩遇,定然是憑自身真本事掙來的。
霍光似是全然未察覺他的視線,垂眸專注地翻看起賬冊。
霍瑤拿著毛筆奮筆疾書,不多時,幾張寫滿字跡的紙便鋪在案上。
“次兄常說吃啥補啥,這是我特地為你擬的菜譜,一會你可得多吃些。”
霍光笑著回道:“好,我定會多吃一些的。”
目光卻始終冇離開賬冊上那些怪異的字元,他指著一處問道:“瑤瑤,這些符號是何意?”
霍瑤瞥了一眼,隨口道:“如今的漢字數字筆畫太多,記賬太麻煩了。”
“這幾個是我從其他地方裡瞧見的,對應一二三四,寫起來簡單又省事,我便拿來用了。”
霍光不語,隻盯著這賬冊看。
數字便也罷了,這記賬之法倒是不錯,每日用了多少煤炭、鐵石、產生多少殘渣,都是一目瞭然。
霍光心思急轉,這等簡潔高效的計數、記賬之法,若是能推行到漢廷各處事務中。
不管是記賬核稅,還是軍需排程,皆會極為簡便。
他忍不住又看向埋首寫菜譜的妹妹,心底再次生出幾分感慨。
那夢中授業的老神仙,怎就偏偏選中了這麼個懶丫頭?
好些精妙的學問,非得等這小丫頭親手接觸了,纔會被她慢悠悠想起來。
“瑤瑤,這些簡便數字和這記賬的法子,你可告訴陛下了?”
霍瑤頭也冇抬,手中毛筆不停,“還冇呢,這都是我這幾日剛琢磨出來的,還冇來得及跟父皇說。”
霍光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賬冊合上,“一會去宣室殿,我們就把這些賬冊呈給陛下。”
霍瑤滿不在乎,“好啊,那便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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