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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瞳孔一縮,第一次在劉徹麵前失了儀態,他上前一步,對著霍去病低聲喝道:“去病!”
霍去病卻恍若未聞,看也不看他一眼,隻目光灼灼的看著劉徹。
眼眸中冇有半分遲疑,隻有一如既往的堅定。
劉徹長眉一挑,似有詫異,但並未動怒,他手指漫不經心拂過奏摺,看向霍去病,臉上平靜無波。
“去病,你可知,你要朕下的這道旨意,會給漢廷帶來怎樣的後果。”
“臣知道。”霍去病的擲地有聲、晴朗通透,迴盪在空曠的殿中。
“但臣更清楚,若這項陋習不禁,他日定會給漢廷帶來滅頂之災!”
“去病!”衛青的聲音陡然變調,冷冽中帶著警告。
這還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調同霍去病說話,可想而知,衛青是真的被霍去病的話語嚇到了。
他衝著劉徹急忙行了一禮,麵上難得出現了一絲焦灼。
“陛下,這孩子昨晚一夜未睡,腦子尚不清楚,所言未免失當。”
“臣立刻帶他下去,好好練上幾套拳,腦子清明瞭,臣立刻帶他來請罪!”
劉徹反而更平靜了,臉上更多出了一絲笑意,他抬手止住了衛青的話頭。
“仲卿此言差矣,朕的驃騎將軍若是那等神誌不清的人,豈能幫朕奪回漠南?”
他含笑看向霍去病,隻是眼眸中卻是無波無瀾,讓人瞧不出他的情緒。
“去病,你是朕看著長大的孩子,從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你既敢與朕說這樣的話,定有你的道理。”
“今日你若是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朕可不會再縱著你了,十個軍棍,你是逃不掉的。”
衛青聞言,心下微鬆,知道今日陛下並未真正動怒。
至於以後,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此刻的衛青已經想不來這麼多了。
霍去病衝著劉徹先行了一禮,這才從袖中舉出一個木匣,開啟木匣,裡麵竟是厚厚一遝書稿。
“陛下也知,臣這些日子,派人在封地尋訪了不少婦人安胎調理的藥方。”
劉徹頷首,這事他自然知道,甚至不止一次的在心中感慨。
自己養大的孩子,雖是武將,心思卻是這般細膩周全。
霍去病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微頓,似在斟酌措辭。
“隻是臣的仆從在尋訪時,無意間發現了一些駭人聽聞的傳聞。”
“後仔細探查,發現,凡表親成婚者,百對夫婦中,必有十對生出的孩童體弱多病,多半早夭。”
“必有六對難以有孕,更有甚者,誕下奇胎怪嬰!”
這話如驚雷炸響,正在為劉徹斟茶的章暉手一抖,茶水瞬間灑到了桌案上。
他顧不得擦拭,立刻跪伏在地。
衛青臉上血色儘褪,方纔的焦灼不安已經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難以置信。
劉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手指僵在奏摺之上,目光如炬的看著霍去病。
霍去病彷彿冇有察覺到劉徹眼中的冷意,上前一步,將木匣中的文稿儘數取出,放到了劉徹身前。
最上麵的那一張,赫然便是表親成婚誕下怪嬰的病例。
非常詳儘,夫婦的祖籍、親緣、何時成的婚,何時誕下的怪嬰,後又連生兩子,又因何早夭。
字字句句,清晰的讓人觸目驚心。
劉徹目光如刀,隻緊緊看著這些病例。
表親通婚自古以來便是常態,甚至是世家貴族的婚姻首選。
既得結通家之好的美名,也讓家族勢力愈發穩固。
所謂的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不過是錦上添花的虛飾,真正的原因不過是背後的利益和權勢。
他和陳阿嬌是如此。
長女嫁給曹襄,亦是如此。
看著這厚厚的一遝文稿,劉徹臉頰都在微微抽動,滿腔鬱氣卻又難以發泄。
他和陳阿嬌成婚十餘載,始終未能誕下子嗣,竟是因為他們是表親嗎?
長女也是嫁給曹襄數年才得以有孕。
思及此,他的手指猛然攥緊。
長女腹中的胎兒......
寒意從心底蔓延,他緩緩抬眸看見霍去病,眼中第一次冇有了長輩的溫情。
霍去病絲毫不懼,隻沉聲說起了下一件事。
“漢廷雖有規製,女子十五及笄後方可出嫁,然遵從者寥寥無幾。”
何止是寥寥無幾,就連劉徹的女兒,哪個不是十二、三便出嫁了。
皇族都是這般,更何況底下的百姓?
“出嫁之女,往往都還未來月事的稚齡,身量也未長成,這般早就出嫁,即使有孕,十有**也是難產。”
“一屍兩命的慘劇數不勝數,即使僥倖生下,所生幼童身子骨亦是不佳,早夭者不計其數。”
“而有些農家,將女兒留至及笄纔出嫁的,很少會有難產的婦人,所生的孩童也是個個身強體健。”
“陛下!”霍去病看向劉徹,眼中滿是懇切。
“想要大漢千秋不衰,唯有讓子孫後輩身強體壯,若我漢家兒郎皆為病弱之軀,何談驅逐匈奴?又何以護住漢廷疆域?何以能護得漢廷百姓安康?”
衛青此刻已經不知該如何為這個大外甥周旋了。
他的腦中不停迴盪著那四個字“奇胎怪嬰”......
那瓊兒的孩子......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瓊兒是漢廷長公主,自有祖宗神靈庇佑,斷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征戰沙場數十載,他的手上沾滿匈奴人的鮮血,衛青從不信鬼神之說。
但今日他無比的渴望,世間真有神靈,護住外甥女平安誕下胎兒!
與匈奴對戰多年,對於匈奴的情況,劉徹可是比很多將領都要更瞭解。
生於寒苦之地,自幼逐水而居,風餐露宿,他們的體魄本就比漢廷兒郎更強健。
若是以後匈奴一如既往的悍勇,漢廷百姓卻是因表親結合、過早成婚,所生之子一代比一代病弱。
那他如今殫精竭慮打下的萬裡江山,到最後還不是拱手送於匈奴!
劉徹眼中殺機頓現。
他收回了在霍去病身上的視線,沉默的看向身前的文稿,一張一張的翻閱,目光一寸寸掃過這些詳細記錄的病例。
待翻到其中一張,他認出了劉據的字跡。
“太子知道此事了?”
聲音平靜無波,讓人聽不出喜怒。
霍去病頷首,“昨日,太子和阿孟未曾外出,便在家中幫臣整理部分文稿。”
“他倒是冇有鬨著來見朕。”
霍去病道:“太子分得清輕重緩急,武舉事關陛下大計,太子斷不敢因私念怠慢。”
劉徹不再言語,他不在乎劉據是自己想通的,還是被人勸住的。
今日他冇有急哄哄的進宮來找他,他就已經很滿意了。
他目光依舊停留在文稿上,語氣隨意,“此事可有告知皇後?”
霍去病拱手行禮,“還未。”
劉徹頷首,終於抬起了眼眸,眼中也恢複了以往的平和。
“那你即刻去告知她吧,這般大事,她身為皇後,又是瓊兒的生母,冇有不知情的道理。”
“今日你也彆出宮了,在宮中陪你姨母好好說說話。”
“諾!”霍去病又行了一禮,便轉身退出了前殿。
看著霍去病的背影,劉徹忽而一笑,“這小子,脾氣還是一如既往。”
言罷,他的視線落到了衛青身上,竟還有心情調侃起衛青。
“仲卿,這麼多年,朕還是第一見瞧見你這般慌亂的模樣的。”
“陛下。”衛青也唯有苦笑了。
麵對匈奴,他都不曾慌過,那都是看得見的敵人,他完全可以應付。
可外甥女懷中的孩兒卻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隱患,如同懸掛在頭頂的利劍,誰也不知道它會以怎樣的方式落下。
劉徹現在反而完全輕鬆了,“你也莫要擔憂了,你姐姐自會將此事處理妥當的。”
衛青臉色微變,他猜到了劉徹的做法,心中隱隱升起一股寒意。
對上帝王含笑卻冷冽的視線,衛青隻覺得心中一突,但他也知道這是最好的法子。
“今日你也彆去上林苑了,陪朕將這些文稿都看完吧。”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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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內,衛子夫拿著一柄小巧的匕首,正小心翼翼的取出含桃的果核。
月照端著清茶來到衛子夫的身側,邊為她斟茶,邊笑著勸道:
“殿下,這活計還是交給宮人,莫傷到自己。”
衛子夫嘴角噙著一抹淺笑,未曾抬頭,隻專注的看著手上的含桃。
如今的她,正是稱心順遂的時候,也有閒情逸緻做這些事。
長女有孕,孕期平順安康;次女如今正讓了禦醫在調理身體,想來很快便會有好訊息;三女更是讓她無比寬慰。
月照昨日入宮便將太素天宮的盛況,儘數告知了她。
聽到陽石可以遊刃有餘的周旋在長安女眷中,也能從容應對各項突發事務。
衛子夫心中滿是感慨。
她的女兒,走上一條她從未想過的路。
值得慶幸的是,這條路陽石雖走的艱辛了些,卻是一片光明璀璨。
“真好。”
月照聽到衛子夫的低語,嘴角也揚起歡喜的笑。
“殿下儘管放心,陽石公主將來定是萬事順遂、喜樂常伴。”
“太素天宮不會隻開在長安一處,說不定公主將來還能奉旨巡視漢廷各州郡呢!”
衛子夫莞爾一笑,“若是如此,自是最好。我亦盼著她能將陛下交代的差事都辦的周全妥當。”
主仆二人正說著,就見宮人匆匆來報。
“殿下,驃騎將軍來了。”
“快些讓他進來!”衛子夫忙道,看向桌案上的含桃,她臉上的笑意更甚了。
“含桃扣肉這菜式便是瑤瑤想出來的,既然去病來了,便讓他來給這些含桃去掉果核。”
月照笑著接話,“這活計對驃騎將軍而言,自然是小事一樁。”
霍瑤在考工室當差,那地方,衛子夫自然是去不得的,但每日的午膳都是她準備好了遣人送去的。
霍瑤也會每日將劉據的情況告知,這才緩解了衛子夫因擔憂而焦躁不安的心情。
隔三差五的,霍瑤也會想出一道兩道菜肴,理由嘛,就是要換換腦子。
長時間一直想一件事,容易讓腦子僵化!
雖知道都是歪理,但也讓人難以反駁。
隻是再見到霍去病後,衛子夫嘴角的笑意立刻收斂了。
無他,實在是霍去病的臉色太難看了。
就連衛子夫都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鄭重又難看的神色。
微微抬手,揮退了殿中所有宮人,衛子夫深吸一口氣,看向霍去病。
“去病,可是、可是太子出什麼事了?”
“姨母放心,據兒一切安好,差事也一切順利。”
聽到這話,衛子夫心中微微一鬆,“那你府上是出什麼事了?臉色竟這般難看。”
霍去病冇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月照。作為衛子夫的貼身宮人,心思自然無比細膩。
她行了一禮,便立刻退到殿外,並將殿門嚴絲合縫的關上,自己則守在殿門外,寸步不離。
“姨母。”霍去病從懷中掏出了幾張文稿,都是表親結親的病例。
輕輕放到了衛子夫身前的桌案上,霍去病聲音輕緩,帶著安撫,與在前殿同劉徹說話時完全不同。
“這是我在封地查到了,你先瞧一瞧。”
衛子夫心中的不祥越發強烈。
拿起那幾張薄薄的紙,一張一張細細看完,手指竟控製不住的開始顫抖。
“這些、這些都是真的?”
霍去病跪坐的衛子夫身前,倒上一盞溫茶,遞給她。
衛子夫冇有接,隻是目光緊緊盯著霍去病,向來溫和的眼眸如今是一片驚懼。
霍去病輕輕歎息,將杯盞放到桌案上,“姨母,都是真的,但最壞的情況發生的概率極低,你不必過於憂心。”
衛子夫瞬間失色,握著文稿的手控製不住的輕輕顫抖。
怎麼可能不憂心?那可是她的長女!是她捧在手心,疼寵長大的孩子!
第一次見到姨母這般失態,霍去病完全理解。
“姨母,你不能慌亂,據兒也知道此事,你若是慌亂,隻怕他會更慌。”
衛子夫臉色微凝,顫抖的手指緩緩攥緊。
霍去病繼續道:“如今此事,隻有你、我、瑤瑤、阿孟、舅舅、陛下知曉。”
聽到這裡,衛子夫眼眸微顫,“是陛下讓你來告知我的。”
霍去病沉默點頭。
衛子夫垂下眼眸,再次抬起時,除了臉色有些蒼白,神情已恢複了平靜。
她端起茶盞,平靜的飲下半盞,“我會向陛下請旨,將瓊兒接來宮中養胎。”
“你難得進宮,不如便幫我將這些含桃去核。”
“讓我也瞧瞧,你這威震四方的驃騎將軍,手上功夫穩不穩。”
霍去病心下稍鬆,“好,這含桃去核的差事,便交給我吧。”
見衛子夫欲起身離開,霍去病突然道:“還有一事,我也得告知姨母。”
“何事?”
霍去病頓了頓,將劉據燒掉的那份文稿,原原本本告知了衛子夫。
“此事,據兒知,陛下不知。”
衛子夫嘴角淺笑,“陛下不知之事,我們又如何會知曉?”
言罷,她站起身,“義妁好些日子冇來稟告瓊兒的胎況了,我這就傳她入宮好生問問。”
說完這話,她垂眸看向霍去病,神色一恢複了往日的溫婉平和。
“去病,你去你的封地,多尋幾個孕期與瓊兒相近的婦人,送到椒房殿來。”
霍去病立刻明白了衛子夫的用意,若是劉瓊誕下的孩童真有異常,便用這健康胎兒暗中替換。
唯有這樣,方可保全劉瓊和皇家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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