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雲修長的指尖在那枚青銅哨上反覆摩挲,火光映照下,她那張充滿異域美感的臉龐顯得格外冷肅。
她從腰間解下另一枚通體乳白、帶著溫潤油脂光澤的哨子。
那是由雪山隼的脛骨磨製而成的真品,由於常年佩戴,骨質表麵已經形成了一層厚厚的琥珀色包漿。
兩枚哨子並排躺在她手心,高下立判。
阿史那雲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從靴子裏拔出一柄精巧的匕首,順著青銅哨的哨口猛地一別。
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剮蹭聲,銅哨被強行撬開。
她眯起眼,將內壁迎向火光。
“不是九泉紋。”阿史那雲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桶裡撈出來,她把銅哨遞給劉甸,“羌人的‘鷹眼令’,內壁有九道深淺不一的橫紋,代表九部。這個假貨雖然刻意仿了紋路,但有三處位置全錯位了。這是依著一張殘缺的圖紙,強行靠老師傅的手藝硬湊出來的。”
劉甸接過那兩瓣銅片,指腹劃過內裡的刻痕。
那種工業仿製品的生硬感,讓他想起現代職場裏那些低劣的PPT模板,看著花哨,核心資料全是亂碼。
“這手藝,我看倒像是熟麵孔。”
一直沒說話的徐良忽然湊了過來。
他那對標誌性的白眉在火光下跳動,像兩隻受驚的白貓。
他沒用手接,隻是湊近嗅了嗅那股淡淡的金屬味,又盯著那處錯位的紋路看了半晌,壓低聲音道:“主公,這種‘內嵌迴旋刻法’,洛陽尚方署那幫專門給老太監打長生鎖的舊匠最擅長。看來,咱們那位慎思堂的對手,手裏攢了不少老家底。”
劉甸將銅片隨手拋回給地上的呼延烈,心裏那本投資賬簿飛速翻頁。
尚方署的工匠配上北庭的將領,這樁“跨界合作”的背後,資本運作的痕跡越來越重了。
“高寵,帶他去冰河邊吹吹風,幫他醒醒腦。”劉甸擺了擺手,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
高寵獰笑一聲,單手拎起呼延烈,像拖著一口破麻袋。
冰河邊,鑿開的冰洞正冒著森森寒氣。
高寵沒有廢話,直接揪著呼延烈的頭髮,把他的腦袋猛地摜進刺骨的冰水裏。
“嗚——!”
呼延烈劇烈掙紮,氣泡從水底咕嘟咕嘟冒上來。
反覆幾次後,當他再次被拎出來時,那張陰鷙的臉已經凍得發青,睫毛上瞬間掛滿了冰晶。
“殺了我……殺了我……”呼延烈劇烈地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股癲狂,“沒用的……慎思堂早就撒了餌。羌部那三個老貪鬼收了金餅子,假的鷹眼令早就發出去了。三天,隻要三天,你們那位羌王徹裡吉如果不乖乖把女兒送去北庭和親,整個羌部九部就會倒戈。到時候,漢羌開戰,這西涼就是一片焦土!”
劉甸站在岸邊,聽著這番勝券在握的狂言,臉上竟沒露出半分驚慌。
他反而覺得有點好笑,這種試圖利用資訊差製造恐慌的操作,在專業的風險評估師眼裏,邏輯漏洞多得像個篩子。
“阿史那,借你幾根羽毛用用。”劉甸轉頭看向身側。
他命令隨軍的童飛從醫營裡取來了專門用來止血引流的雪蓮汁。
那是種粘稠的、帶著草藥清香的膠狀物。
他把阿史那雲隨身攜帶的一簇隼羽浸入汁液,原本灰白的羽毛瞬間掛上了一層透明的薄膜。
“這東西遇風即硬,在月光下會泛起一種特殊的冷光。”劉甸將那根浸過汁液的隼羽親手綁在阿史那雲招來的那隻雪山獵隼足上。
他拍了拍隼背,眼神深邃,“去,告訴你爹,真的股東還沒撤資,假的騙子公司成不了氣候。”
當夜,獵隼振翅,劃破了鷹愁崖上的寂靜。
次日黎明,當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一陣急促的隼鳴劃破了營地的寧靜。
那隻獵隼帶回來的,是一卷浸透了血跡的羊皮,那是徹裡吉的親筆。
劉甸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字跡剛勁卻帶著顫抖:“偽令已識,九部按兵。唯待陛下令下,共誅叛逆。”
劉甸隨手將血書在呼延烈麵前晃了晃。
此時的呼延烈,因為極度的驚恐,連咬舌自盡的力氣都沒了。
徐良手極快,在他試圖合攏牙關的一瞬,指尖輕點,已經封住了他下頜的穴位。
“我不明白……你怎麼可能這麼快……”呼延烈眼神渙散。
“因為你算錯了一筆賬。”劉甸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瞳孔,聲音輕緩卻如重鎚,“你哥墜崖前喊‘北庭有十萬鐵騎’。但我剛才查了這枚假虎符,它的許可權頂天了隻能調動三千人。剩下的九萬七千人,到底在哪?”
呼延烈聽到這個數字,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種內心深處的恐懼被瞬間揭開的本能反應。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遠處雪原的盡頭,幾道濃煙忽然升騰而起。
那不是戰火的焦煙,而是一種由於大量紙張、布帛堆積焚燒產生的藍灰色煙霧。
“主公!”
戴宗的馬快得幾乎隻剩一道殘影,他甚至沒等馬停穩就縱身跳下。
他的靴子上沾滿了黑色的灰燼,手裏還死死抓著幾片尚未燒盡的殘頁。
“胭脂峽……廢棄的屯田窖裡,全是這玩意兒!”戴宗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將殘頁遞上。
劉甸接過那幾片燒焦的紙,指尖摩挲著上麵殘存的字跡。
那是一張張精細的轉運記錄,上麵清晰地標註著“玉門—敦煌—伊吾”的字樣,而每一個落款處,都蓋著一個鮮紅如血的印章——慎思堂河西總舵。
這根本不是什麼行軍日誌,而是最詳盡的商貿物流清單。
劉甸撫過那些冰冷的灰燼,胸中那股積壓已久的殺機如刀鋒出鞘。
這幫人,壓根就沒打算在正麵戰場上佈置那九萬大軍。
他們不是士兵,或者說,他們已經不再穿軍裝了。
劉甸緩緩抬頭,目光望向那條通往西域、漫長而蒼涼的絲綢之路。
在那駝鈴陣陣的商隊虛影中,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雙藏在貨郎帽簷下的眼睛。
“高寵,集結玄甲騎。”劉甸將那片殘頁在指尖碾成粉末,任由它們隨風飄向玉門關的方向,“咱們不去追兵,咱們去追債。”
在那極西之地的地平線上,幾支規模巨大的粟特商隊正緩緩推行,沉重的駝背上,一個個麻袋上赫然印著“祁連雪鹽”的字樣。
那原本代表著財富的鈴聲,在風中聽起來,竟隱約帶著陣陣沉悶的甲冑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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