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死寂像是一隻有毒的蜘蛛,順著劉甸的脊椎爬了上來。
他舉起千裡鏡,鏡頭裏的畫麵讓他瞳孔微縮。
尾閘上的守軍像是在站崗,但姿勢僵硬得離譜,那是被人用冰水澆透後迅速凍結在圍欄上的屍體。
而在閘口下方的冰麵上,幾道慘白的新鑿痕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有人沒走閘橋,而是鑿開了冰層,藉著冰下暗流的掩護摸進了內圈。
“蠢貨,調虎離山。”劉甸低罵一聲,狠狠一拉韁繩,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直衝向側後方的鑄爐穀。
此時的高寵顯然也回過味來了。
遠處那桿“高”字大旗猛地在風中打了個旋,原本撤向山口的玄甲騎兵如同撞上了隱形的牆壁,硬生生在高速奔襲中完成了一個近乎折斷馬腿的迴旋,朝著鑄爐穀的方向狂飆突進。
鑄爐穀內,火光已經衝天而起。
劉甸趕到穀口時,一股濃烈的猛火油味嗆得他差點咳嗽出來。
隻見呼延烈那個陰鷙的傢夥正指揮著三百名身穿黑膠皮甲的死士,手裏提著羊皮囊,瘋狂地往那座高達三丈的青銅鑄爐上潑灑黑油。
這爐子裏燒的可不是普通的鐵疙瘩,而是馬超帶著那幫西涼鐵匠,熬了半個月通宵,用隕鐵和冷鍛法敲出來的五百副“歸元劄甲”。
這是劉甸給未來重騎兵準備的第一筆核心資產,要是毀了,不僅是資產歸零,更是對士氣的一次毀滅性做空。
“點火!燒爛這幫漢狗的龜殼!”呼延烈獰笑著舉起火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灰影如同大壁虎般從幾十米高的崖壁上貼牆滑下。
那是徐良。
這隻白眉老貓顯然已經在崖頂蹲了半宿。
他在半空中身形一擰,右手手腕連抖,三點寒星帶著破空聲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枚透骨釘精準地封住了呼延烈手中即將傾倒的油囊口,火油濺了他一身,卻沒能接觸到火源。
徐良借力落地,那一對標誌性的白眉已經被額頭流下的鮮血染紅了一半,顯然之前的潛伏並不輕鬆。
“護爐!”高寵的咆哮聲如同驚雷炸響。
他那匹名為“墨麒麟”的神駒撞碎了穀口的鹿角,鑌鐵雙錘藉著馬力,像兩顆流星般砸進敵陣。
一名試圖阻攔的死士連同手裏的精鐵盾牌,直接被這蠻不講理的力量砸成了一張對摺的鐵餅。
呼延烈眼神一縮,他知道跟高寵這種人形坦克硬碰硬是找死。
他陰惻惻地從馬鞍旁抽出一截斷掉的兵器,朝著正從另一側殺來的馬超狠狠擲去。
“馬孟起!認得這個嗎!”
那是半截虎頭湛金槍的槍桿,木質已經發黑,上麵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正在衝鋒的馬超渾身一震,那雙桃花眼裏瞬間佈滿了血絲。
那是他父親馬騰的遺物,是馬家軍的魂。
“賊子敢爾!”馬超發出一聲類似受傷孤狼的嚎叫,理智在瞬間崩斷。
他甚至忘了防禦,策馬就要衝進那片已經被零星火苗點燃的油潭。
“那是陷阱!別去送死!”徐良大喊,但此刻的馬超哪裏聽得進去。
就在馬超即將沖入火海的瞬間,一道橫刀立馬的身影擋在了他麵前。
“給朕醒醒!”劉甸手中的歸元刀背狠狠拍在馬超的馬頭上,巨大的力量迫使戰馬人立而起。
“那是先父的……”馬超雙目赤紅,還要掙紮。
“你看清楚!你爹當年留著這口爐子,是為了給你打幾把破刀嗎?”劉甸一把揪住馬超的衣領,指著爐底那塊看似普通的基座石,“動腦子想想!這爐子建在龍首渠的‘龍眼’位上,下麵壓著的是什麼!”
馬超愣住了,被冷風一吹,腦子裏的熱血稍稍冷卻。
“挖開!”劉甸沒有廢話,直接命令身後的親衛。
幾名士兵揮動工兵鏟,幾下便撬開了爐底那塊滿是煙熏火燎痕跡的基座。
在這燥熱的鑄造之地,石板下竟然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氣。
一個密封極好的紫銅匣子被提了出來,裏麵躺著一卷羊皮。
劉甸展開羊皮卷,上麵密密麻麻繪製著如同人體經絡般的藍色線條。
“這叫‘活脈圖’。”劉甸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冷靜得可怕,“這是河西走廊全境的地下暗河圖,上麵標了七個足以屯兵萬人的天然溶洞。這纔是你爹留給西涼的底牌,是真正的‘不動產’。這爐子,從來就不是用來鑄甲的,它是這捲圖的保險櫃。”
馬超盯著那捲圖,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
原來父親早就預料到了今日的局麵,早就為涼州子弟留好了退路。
“父親……”馬超喃喃自語,眼中的瘋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痛的清明。
“想通了就幹活!”劉甸鬆開手。
然而,對麵的呼延烈見計謀被識破,臉上露出一抹絕望的瘋狂。
他猛地從懷裏掏出火摺子,點燃了腳邊一根早已埋設好的引線。
那引線像條火蛇,滋滋作響地竄向旁邊的山壁——那裏埋著足以炸塌半個山穀的猛火藥。
“既然拿不到圖,那就都埋在這兒吧!”呼延烈狂笑。
引線燃燒極快,距離炸點隻剩不到十步。
高寵雖猛,卻離得太遠;徐良雖快,暗器已盡。
就在這時,馬超動了。
他沒有去追殺呼延烈,也沒有去搶那捲圖。
他猛地扔掉長槍,彎腰抱起爐邊一大塊用來冷卻淬火的凍土。
那是特製的“冷凝土”,裏麵混雜著大量雪蓮汁液和紫銅碎屑,是極佳的吸熱材料。
“砰!”
馬超像是一頭護崽的公獅子,將那塊幾百斤重的凍土狠狠砸在了引線必經之路上。
凍土碎裂,裏麵那些半融化的雪蓮汁遇到高溫引線,瞬間發生反應,凝結成一層厚厚的膠狀物,硬生生將那條奪命的火蛇給“悶”死在了泥裡。
“這爐子裏鑄的不是甲,”馬超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卻堅定,彷彿在一瞬間完成了男孩到男人的蛻變,“是涼州人的脊樑!誰也別想斷了它!”
此時,高寵的大鎚終於到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是純粹的力量碾壓。
呼延烈連人帶馬被砸得橫飛出去,落地時已經被震得七竅流血,再也爬不起來。
兩名親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呼延烈拖到劉甸麵前。
劉甸蹲下身,在這位北庭名將的身上摸索了一陣,摸出了半枚青銅虎符。
“北庭左軍……”劉甸摩挲著虎符上的銘文,指腹在虎齒的凹槽處輕輕滑過。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作為一名資深投資人,他對“造假”有著天然的敏感度。
這枚虎符雖然做舊工藝極佳,甚至還帶著銅綠的腥味,但虎齒咬合麵的磨損痕跡太新了,而且是那種用利器刻意打磨出來的規則劃痕,完全不是經年累月自然摩擦形成的包漿。
這是個贗品。
不僅虎符是假的,這場看似兇險的突襲,也是假的。
呼延烈這種級別的將領,帶著三百人來送死,就為了燒幾個爐子?
就算毀了甲,也不過是拖慢劉甸三個月的整軍速度。
這筆賬,風險收益比完全不對等。
除非……他是為了掩護一筆更大的“交易”。
劉甸抬起頭,正好對上呼延烈那雙充血的眼睛。
即使被踩在腳下,這傢夥那腫脹的嘴角竟然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那笑容裡藏著隻有賭徒梭哈時纔有的狂熱。
“不好。”劉甸猛地站起身,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投向了遙遠的北方雪原。
風向變了。原本凜冽的北風中,似乎夾雜著一絲來自城市的煙火氣。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邊的所有注意力——高寵的重騎兵、徐良的情報網、甚至是馬超的仇恨,全都被牽製在了這小小的鑄爐穀。
而在那片無人關注的祁連山東麓陰影裡,一支沒有任何旗號的幽靈騎兵,恐怕早已繞過了所有的防線。
他們沒有走大道,也沒有走小路,他們走的是那張“活脈圖”上都不曾標註的死地。
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這座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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