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灑在觀文台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輝。
劉甸並未回寢宮,他就宿在觀文台的書房。
這裏曾是光武帝批閱雲台二十八將戰報的地方,每一寸空氣裡都似乎還殘留著開國君主與百戰功臣的金戈鐵馬之氣。
三日來,洛陽宮中暗流湧動。
所有人都以為,那被天子親自接入宮中的瞎眼洗衣婦,即便不封個夫人,也該是個婕妤、美人,安置於掖庭的某個精緻宮苑。
然而,她卻住進了觀文台,一個比尚書台更靠近權力中樞、卻又超然於所有後宮之外的地方。
沒有嬪妃的拜見,沒有內官的伺候,隻有十名從民間選拔上來的女學生輪流照料。
天子每日親臨,卻不問江東舊事,不提那個叫謝昭的死囚,隻與她對坐,烹上一壺清茶,慢條斯理地研讀《孟子》。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劉甸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古鐘被輕輕敲響,“蘭姑,你曾於吳獄之中,聽盡囚徒百態,何以為‘貴’,何以為‘輕’?”
陳蘭姑捧著溫熱的茶杯,盲眼中彷彿映著無形的光。
她不答反問:“陛下,奴婢曾聽獄卒閑聊,說大漢律法,刁狀者,反坐。若民所告不實,其罪與所告之罪等同。此法一出,萬民噤聲。若非家破人亡,誰敢以命相搏?”
劉甸指尖一頓,這是他推行《明聽令》時遇到的最大阻力。
舊有法度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以朕設‘聽言使’,設‘鳴冤鼓’,就是要告訴天下人,你們的冤屈,朕想聽。”
“可他們聽不見。”陳蘭姑的聲音陡然尖銳了一瞬,又迅速平復,“從州到郡,從郡到縣,層層官吏,就是一道道捂住耳朵的手。陛下的聲音,傳不下去;百姓的哭聲,遞不上來。”
劉甸沉默了。他知道她說的對,這正是他要打破的僵局。
第四日,寅時剛過,天色黑得像一匹最濃的墨。
觀文台側室,陳蘭姑猛地從榻上坐起,額頭沁滿冷汗,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
守夜的女學生大驚,連忙要去請太醫。
“別去……”陳蘭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雙眼空洞地望著虛空,聲音嘶啞而清晰,“李元禮……是豫州刺史李元禮……去年冬月,大雪封路,汝南郡有裡正欲上報災情,被他派人……用烏頭鴆毒殺,屍首……屍首埋在城南三十裡的那口枯井裏!”
話音剛落,房門被無聲推開。
劉甸一身玄色常服,靜靜立在門外,身後是鬼魅般悄無聲息的戴宗。
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彷彿料定今夜必有結果。
他臉上沒有絲毫驚訝,隻是眸光深邃得如同窗外的夜。
“聽清了?”他問戴宗。
“字字清晰。”戴宗躬身。
“去查。”劉甸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比對繡衣察坊去年十一月關於豫州雪災的所有奏報,調閱沿途驛站記錄,把民間所有相關的口供、傳聞,都給朕翻出來。朕要看看,這口枯井,到底埋了多少東西。”
命令下達,如同一滴水落入滾油,整個大漢的情報機器瞬間被引爆。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豫州官道上,一個麵容儒雅的遊學士人,正帶著兩名僕從,不緊不慢地走訪鄉裡。
此人正是奉了密旨,前來暗訪的征南將軍,馮勝。
他沒有驚動任何官府,隻以考據古蹟為名,與鄉間耆老、販夫走卒攀談。
三年來,豫州刺史李元禮的奏報永遠是“風調雨順,歲有豐年”,可馮勝一路行來,看到的卻是十室九空的村落和麪有菜色的百姓。
在一處破敗的村塾裡,他看到幾個孩童正在用廢紙練字。
那紙張的背麵,隱約透出墨跡。
馮勝心中一動,藉口為家中子侄求字帖,花高價買下了那疊廢紙。
回到客棧,燈火之下,他將紙張浸濕,小心翼翼地分離。
背麵的字跡顯露出來,文理不通,錯字連篇,卻記錄著血淚般的事實:“……刺史諱災,強征麥稅,吾兒充役,斷指未歸……”
馮勝詢問客棧掌櫃,才知這是鄰村一個逃役老兵酒後的哭訴,被他那識字的妻子偷偷記下,本想塞給路過的商隊帶去洛陽,卻又怕惹來殺身之禍,最後隻能當廢紙賣掉。
馮勝將這些殘文與自己一路記錄的簿冊小心封存。
他知道,他找到了最原始,也最真實的證據。
然而,就在他離開村鎮的當晚,歸途的山道上,十數名蒙麵劫匪從林中殺出,刀刀致命,目標明確。
馮勝的親隨拚死抵抗,盡數戰死。
危急關頭,馮勝急中生智,滾入路邊一具為客死異鄉人準備的薄皮棺材中,屏住呼吸,任憑刀劍在棺木上劈砍。
劫匪檢查一番,以為目標已死,便匆匆離去。
半個時辰後,馮勝才從血泊與木屑中爬出,渾身浴血,宛如地獄歸來的修羅。
他沒有片刻停留,背起那包用油布裹好的血染紙片,孤身一人,向洛陽狂奔而去。
江東,揚州。
商會年會的酒席上,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新任的繡衣察坊外圍聯絡人沈玉階,如一朵盛開在名利場中的嬌艷花朵,遊刃有餘。
她藉著敬酒的機會,湊到李元禮的心腹幕僚,郡丞王康身邊,嬌聲笑道:“王大人,聽聞朝中新設的聽言使厲害得緊,連我們揚州的商路都查呢。不知豫州那邊,可有影響?”
王康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聞言不屑地擺手,大著舌頭道:“小娘子多慮了!那聽言使不過是陛下用來安撫刁民的擺設,看著好看罷了。隻要使足了銀錢,買通沿途驛卒,別說是民訴的帖子,就是一封寫著謀反的信,也傳不到洛陽!我們府君的手段,高著呢!”
沈玉階眼波流轉,袖中的一枚微型竹管,已將這段話原封不動地錄下。
三日後,她以採買絲線為名,尋到一名時常往來南北的胡商。
在檢查貨物時,水軍巡卒例行盤查。
沈玉階心頭一緊,不動聲色地取下身旁的琵琶,將那枚細小的竹管從撥弦的縫隙中塞入中空的腹腔。
“軍爺辛苦,小女子聊奏一曲,為軍爺解乏。”
一曲《出塞》,技驚四座。
巡卒們聽得如癡如醉,哪裏還記得仔細盤查。
待一曲終了,胡商的船隻早已順利過關。
五日後,琵琶與竹管安然抵達洛陽。
竹管內,除了一段讓李元禮萬劫不復的錄音,還有一張小箋,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妾已成功打入建業織造局,此地彙集江東七坊綉女,可為陛下之耳目。”
萬事俱備。
洛陽,太極殿。
劉甸高坐龍椅,麵沉如水。群臣肅立,氣氛凝重。
“宣《豫州民訴錄》。”隨著內侍尖細的聲音,一本厚厚的卷宗被展開。
上麵記錄的,皆是戴宗從民間搜羅的,關於李元禮治下種種慘狀的血淚控訴:霸佔田產、強征民女、殺良冒功、瞞報災情……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李元禮滿頭大汗,跪倒在地,高聲辯解:“陛下明鑒!此乃江東孫氏姦細惡意構陷,欲動搖我大漢國本!臣……臣冤枉啊!”
說罷,他猛地指向殿下旁聽的陳蘭姑,麵目猙獰地吼道:“陛下,真正的妖孽是她!一個盲眼賤婦,妖言惑眾,蠱惑聖聽!臣請陛下將此妖婦當庭焚燒,以儆效尤,以正視聽!”
滿殿嘩然,不少舊臣深以為然,竊竊私語。
劉甸看著狀若瘋狂的李元禮,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冰冷的譏誚。
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殿門外,渾身纏著繃帶,麵色蒼白的馮勝捧著一口沉重的黑箱,步履蹣跚卻無比堅定地走了進來。
“開啟。”劉甸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嘈雜。
箱蓋開啟,一股腐朽的氣息瀰漫開來。
裏麵陳列的,赫然是一具不完整的孩童骸骨,一個殘留著烏頭鹼的毒藥殘瓶,以及一本被血浸透,字跡已經模糊的押糧官臨終血書!
正是馮勝從那枯井與逃役老兵家中帶回的鐵證!
李元禮的叫囂戛然而止,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劉甸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陳蘭姑那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輕聲道,聲音卻如洪鐘大呂,震徹整個太極殿:
“你說她是妖?可她一個瞎子,卻聽見了你們這些睜眼瞎聽不見的,來自地下的哭聲。”
聖旨隨之下達:豫州刺史李元禮,罪大惡極,罄竹難書,革職查辦,押解進京!
為彰顯天子明察,特許囚車沿途各縣,百姓可當道擊“鳴冤鼓”訴其苦。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囚車行至陳留,道旁已有上千百姓攔路哭訴,隊伍綿延十裡。
更有人捧著自家孩童的骨灰罈,對著一張不知從何處流傳出來的陳蘭姑畫像,不住地磕頭。
而就在洛陽詔書發出的同一天,江東建業宮中,孫權聽聞心腹被擒,勃然大怒,當場斬了三名被懷疑傳遞北方訊息的驛卒,並下令封鎖長江所有渡口,嚴禁片板入江。
一時間,大江之上,風聲鶴唳,殺氣騰騰。
然而,無人察覺,就在封鎖令下達的前一個時辰,數十名操著江北口音的“賣綉線”婦人,已分批悄然登岸。
她們衣著樸素,神情恭順,袖中藏著最新版的《女紅針譜》。
這一次,用特殊藥水密寫在針譜花樣之間的,不再是狀告貪官的民怨,而是一份份精準無比的,大漢各州駐軍的佈防圖。
夜色深沉,劉甸批閱完最後一封來自江東的密報,臉上並無喜色。
他走到殿外,仰望星空,目光越過繁華的洛陽,投向遙遠的北方。
一名禁軍統領匆匆趕來,呈上一份來自北疆的加急軍報。
“陛下,幷州急報。”
劉甸展開軍報,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軍報內容並無異常,隻是常規的冬季物資申領清單,但末尾處,卻由主將王伯昭親筆加了一句。
“另,今冬營中將士偶染風寒者甚多,軍需庫中祛寒藥材消耗過甚,懇請陛下……增撥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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