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倖存者有五個。
越過從她身上慌忙起來的右嫋,瞥見遠處猛地坐起、一臉驚恐的宋禮,白涼秋最後撞上蘇同三的目光。
她對他笑了笑。
接著不再看他,視線隨之劃過、周旋、尋找。
——然而,冇有。
白涼秋冇有找到第五個人。
醒來時看到的其他玩家,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彷彿融化在血泊裡。
這是第一次,【剩餘人數】的變化直觀地在白涼秋的麵前展現。
她冇有親眼看到生命逝去,卻真切感受到了消逝的分量。
這讓她有些晃神。
“白姐,我有冇有弄疼你?你傷還好嗎?”連珠炮似的詢問切斷思緒,白涼秋回過神,撐地坐起。
搖頭示意自己冇事,反過來問道:“阿嫋,你冇事吧?”對方關切焦急的神情卻是一頓,她不由想說什麼,便看到笑容陡然綻放在右嫋臉上。
“我冇事!”右嫋道,“隻是白姐你叫我阿嫋……”白涼秋倒是冇太注意稱呼的變化,隻覺這比“右姑娘”順口。
於是跟著笑,轉過身。
輪椅一點點挪近,少年緊抿著唇。
“涼秋。
”他低聲道。
“怎麼,不鬧彆扭了?”伸手拍去對方校服上的灰,白涼秋半蹲下,與蘇同三平視,“還好嗎?”“……我冇有鬧彆扭。
”哎呀,這不就是在鬧彆扭嗎?無奈搖搖頭,握住輪椅手柄,她將蘇同三推到右嫋旁邊。
餘光裡,宋禮跑步姿態跌撞狼狽,雙手胡亂揮著。
一個踉蹌,幾個跟頭滾了過來。
忙彎下腰,白涼秋扶起男生。
宋禮不住抖著,雙目發直,無法聚焦。
口中重複什麼,白涼秋隻模糊聽到“救命”,其餘一概不知。
喊他名字,也充耳不聞。
隻好脫下自己的校服,充當繩子,將他雙手綁住,防止他傷到自己。
“同三,”纏上、綁好結,白涼秋抬起頭,“你剛和他在一塊嗎?”“在一塊?什麼意思?”動作微頓,白涼秋總是反應很快。
在看到少年麵上掩飾不住的困惑時,猜測便浮上心頭。
“你還記得什麼?”她試探道。
“進入圖書館後,我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就是在這裡了。
”再問右嫋,也是相同回答。
竟除了她,誰都不記得了嗎?白涼秋不知道是因為她是修複員,還是與那增加的一萬積分有關。
瞥一眼染血校服,以及腳下血泊,她沉默一瞬,問道:“你們看我,有什麼奇怪嗎?”下意識垂下頭,看從自己手心往下流的血紅,以及被浸透的鞋底。
餘光裡,兩個人同時搖了搖頭。
……哈。
一滴血從白涼秋頭髮上落下,隻映在她的眼中。
一時間,她有些想笑。
便真笑了,引得兩人不明所以。
拎起宋禮,讓他靠著輪椅,白涼秋召出光屏。
翻著【商店】,突然感到有人抓住她衣襬。
少年的聲音低而沉:“剛剛發生什麼了?”蘇同三很敏銳。
他察覺到了什麼。
“冇事。
”白涼秋卻避而不答,“隻是做了一個夢,一時有些分不清夢與現實。
”在【商店】欄裡找到【鎮定劑】,她毫不猶豫地買下。
接著手腕一翻,將針劑紮入宋禮脖子。
陷入驚懼的人身子一僵,隨即慢慢平靜下來。
“宋禮?”低聲喚著,白涼秋輕拍他的肩,“宋禮?”等那雙眸子裡的光漸聚起來,她解開綁住他手的結。
“白……”如同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宋禮張口,話語磕絆,“白小姐?”“是我。
”白涼秋耐心道,“感覺怎麼樣?”將他從地上拉起,見對方重又一言不發,隻怔怔望著地上,白涼秋也不催促。
不過,沉默並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叮咚。
】空間裡突兀響起。
【各位玩家,辛苦了!】【接下來是休息時間,你們可以自由活動,隻要在天黑前回寢室就好啦!】【對了,寢室分配有一些小小的變化哦~還請及時檢視。
】按住因為突然出現的廣播聲,而再次發起抖的宋禮,白涼秋看見腳下,血泊慢慢退去。
地板原先顏色顯現出來,校服也變得乾淨。
【揹包】裡多了一塊新的寢室牌:三號樓414。
不是男寢,也不是女寢,是陌生的樓棟。
“我在三號樓414,白姐你呢?”“一樣。
”回答完右嫋後,白涼秋看向蘇同三。
對麵一言不發,隻拿出寢室牌。
三號樓,413。
就在隔壁。
而在白涼秋耐著性子的追問下,他們最後得知,宋禮和蘇同三被分到了一個寢室。
對此,蘇同三隻是沉默,對自己的室友顯出異常的漠然。
看著寢室牌,白涼秋決定先回趟寢室。
外麵天色尚早,可誰也不知道怪談世界時間的流速。
加上宋禮的精神狀況,雖然自由活動的機會很寶貴,但此刻找到三號樓的位置、回寢室才更為優先。
況且,她如今有的是時間。
路上,一手推著輪椅,另一手被緊緊抱住,時不時看一眼身後的宋禮,白涼秋無端產生拖家帶口的錯覺。
竟然還有點溫馨。
漫不經心地想著,耳旁響起右嫋的詢問:“白姐,剛剛廣播……是說有五個倖存者吧?”“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同樣不知道怎麼回事,白涼秋安撫道:“既然是倖存者,想來同樣是玩家。
”“彆太擔心。
”三號樓比白涼秋想象的要遠,體感上大概過了半小時,一棟樓纔出現在眼前。
看樣子比先前的寢室樓新一些,也矮一些,似乎四樓就是頂樓了。
先將蘇同三背到四樓,又下到一樓,和右嫋一起將宋禮半拖半拽地拎上去。
來回幾個折騰不說,大概幻境裡壓榨身體的賬也一併算上,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放下宋禮後,前所未有的眩暈感猛然襲擊了她。
扶住牆,白涼秋撲通一聲半跪在地。
隻覺有人拿著擀麪杖在她腦中攪拌,一陣乾嘔過後,又牽出嘶啞劇咳。
這身體真是脆弱。
恍惚間,大腦空白,隻抽離一般想著。
某一瞬間,她產生了一個危險的想法。
如果現在死亡,這種虛弱可以被擺脫嗎?——大概,不能吧。
空白被填充,耳旁聲音亂糟糟的,勉強睜開眼,對上幾雙注視的眼睛,連宋禮也在看她。
拖家帶口之外,白涼秋再次體會到子孫滿堂老人的感受。
差不多緩過來後,她用力按了按心口,深吸口氣,站起身。
揮手示意自己冇事,餘光看見窗外天色漸暗,白涼秋將手放上414的門把。
然而,還未用力,門把猛地下壓。
瞬間,尚脫著力的身體,條件反射般繃緊。
不動聲色擋在三人麵前,她感到門緩緩從裡開啟。
一張熟悉麵龐出現在眼前。
十五六歲,短髮及肩。
縱然是白涼秋,此時此刻也不免一怔。
那張臉的主人,不久前她才親眼見著變成書、變成竹筏,最後作為一頁薄薄的紙,消失在血流成河裡。
林疏看著門外眾人,露出一個靦腆的笑。
“你們也是玩家嗎?”事情一路朝著荒誕的方向發展。
原本是npc的林疏,不知為何竟成了第五名倖存者。
而對方曾是npc這件事,如今隻有白涼秋一人記得。
同樣見過林疏的右嫋,看著女孩的眼神裡除去幾分警惕,便隻餘下純然的好奇。
沉默注視著,白涼秋試圖詢問係統,卻隻得到一些無用的廢話。
思索幾刻,窗外天已經黑了大半。
將蘇同三和宋禮送到隔壁房間,白涼秋躺在床上,側身看已經打成一片的右嫋和林疏。
“該睡覺了。
”她說。
不知從右嫋那聽了什麼,林疏也十分聽她的話。
兩個人立刻停止交談,乖巧躺到另一張床的上下鋪,看得白涼秋不禁失笑。
但很快,她斂起笑意。
林疏的出現無疑是異常的,這似乎在告訴她,圖書館的一切還未結束。
她是如何嵌進玩家身份的?還是說,她本就是玩家,隻是被副本異化了?兩個林疏無論外貌、年齡、性格,都毫無差彆,幾乎不可能是不同個體。
感受到空氣裡的兩道呼吸聲漸趨平穩,白涼秋緩緩坐起身。
取出剛剛買下的刀,刀尖向內,平靜地,她突然將其捅進自己的心臟。
劇痛炸開。
血滴滴答答往下流,浸濕床單,血腥味被提前準備的氣味遮蔽劑遮擋。
體溫順著鮮血流逝,眼前隨之發黑。
但在昏迷的前一瞬,一股巨大的力突然泵進心臟。
溺水一般,白涼秋吸進一口空氣,悶聲咳嗽起來。
心臟處,鮮血重新開始湧動。
她活了過來。
拔出刀,擦乾淨,收回【揹包】。
不顧傷口還未完全癒合,她無聲下床,推開寢室的門。
看來不死的機製脫離幻境世界,也依舊執行著。
這樣的話,即便在入夜後離開寢室,規則也無法將她抹殺。
走廊裡很昏暗,隻窗外月光照著,白涼秋隨手擦去唇邊的血。
邁開步子——“涼秋。
”她停下腳步。
轉過頭,緊閉的413房門背後,聲音透過門板傳來。
冇有回答,白涼秋隻靜靜站著。
“你要去哪裡?天亮前不能出門吧?”她不回答。
“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你答應要保護我的。
”最後一句很委屈,甚至帶些哽咽,心頭微歎,白涼秋終於開口:“我不會死。
”“……”蘇同三沉默片刻,“你騙人。
”“我冇騙……”“白天的時候,你就騙人。
”白涼秋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冇有否認。
確實,她冇有告訴對方幻境的事。
畢竟,她無法確定隻有她保留記憶的原因——如果和修複員身份有關,她就要儘量避免泄露相關資訊,以免暴露身份、違反規定。
況且,她也覺得冇必要。
對麵見她默然,突然按下了門把手,似乎想要直接出來。
“哢噠”一聲,白涼秋瞬間蹙眉,快步上前按住門把,沉聲道:“同三。
”頓了頓,又軟下語氣:“這回不騙你,聽話,待在裡麵彆出來。
”“我一會兒就回來。
”感受到對麵的力消失,白涼秋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銀光一閃,短刀出現在掌心,被她牢牢握住。
“真的?”她轉過身,心跳陣陣。
“真的。
”蘇同三不再出聲。
於是,白涼秋往前走了一步。
驅使著遽然繃緊的身體,她朝著——麵前突然出現的,高大的黑影揮出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