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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兜頭澆下,將校服染黑,底下猩紅便被掩埋。
麵前光屏上,生命值閃個不停,數字極速變小。
白涼秋抬手關閉。
事到如今,這種提示又有什麼意義呢。
像告訴下一秒就要死的人,你的血糖偏高一樣。
斬成數段的身體冇來得及散架,血肉便從斷口處抽芽,重新長出,將她重新黏合拚接。
呼吸迴歸,心臟搏動,她垂眼看著。
死亡又一次從白涼秋的詞典中劃去。
地上碎塊仍蠕動著,一邊向著彼此靠近,一邊吞下覆蓋其上的墨水。
它們無法被殺死。
那是泥潭,會吞噬所接觸的一切。
人也好,物也好。
意識到這點後,更多墨水從地上湧出。
木質地板染黑,黑水灌入陰影,她耐心地看影子掙紮,一點點膨脹,聽見自己心跳也隨之鼓動。
砰。
砰。
手腕一翻,她猛地握拳。
瞬間,墨水翻出巨浪,在空中彙聚成束。
狠狠刺入黑影,又像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原本就膨脹到極致的影子——“噗”。
生生從中間炸開。
吞噬者的胃被撕開,埋下種子,裡麵生出茁壯。
液體濺到臉上,滴滴答答往下落,被白涼秋隨手擦去,不在意地轉過身。
414寢室門口,女孩麵上驚恐,見她過來,手指下意識蜷縮,往後撞上門板。
見狀,白涼秋低下頭。
水墨已經被收起,她看著顏色斑駁的校服,索性將外套脫掉,又抓了抓頭髮。
蹲下身,她伸手將對方腳邊的殘骸掃開,接著仰起頭,看門前的女孩。
“阿嫋,你冇事吧?”聲音很輕,似乎怕驚擾什麼。
右嫋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想說什麼,可最後,嘴唇翕動著,她隻是搖了搖頭。
白涼秋便不強求,隻是站起身,抓起對方手腕:“先離開這裡。
”影子怪物不知何時還會再出現,積分在剛剛的戰鬥中消耗大半,不能再增加額外的損耗。
身後被她拉著前進的人,看樣子還冇回神,白涼秋並不知道對方為什麼這個時候出門。
但既然在夜晚離開寢室,就已經觸犯規定,即便現在再塞回去,恐怕規則依舊會作出懲罰。
還是帶在身邊吧。
心裡盤算著,白涼秋帶右嫋離開了三號樓。
夜晚校園無人,如沉默守衛,佇立著散發窒息感。
在這個世界,便更添幾分詭譎。
一進教學樓,黑暗便瞬間湧上,身邊傳來溫熱,有人靠近,接著手臂被緊緊抱住。
微怔了怔,安撫的話卡在喉間。
即便看過那樣的場景,也還是會選擇依靠她嗎。
不由心軟,陌生感受下,喉嚨溢位輕歎。
自來了這裡,她似乎總收穫新奇體驗。
被當作契約物件,救命稻草,如今又是可依賴的人。
“冇事的。
”白涼秋說,“這地方我來過,冇什麼危險。
”況且,她想說,還有我在呢。
卻又擔心讓右嫋想起方纔場景,最終將這句話嚥了下去。
“其實……我就是想和姐你一起調查。
”觀察完四周環境,一隻腳踩上樓梯的白涼秋聞言:“為什麼?這很危險。
”“我也想幫你,而且,我有些……有些擔心你。
”不禁啞然失笑。
用力揉揉對方頭髮,白涼秋有些無奈:“我有什麼好擔心的?阿嫋,該我擔心你纔是。
”“可剛剛你流血了,之前也是。
”右嫋道,“姐你總在受傷。
”“我不想你受傷。
”十分任性,像小孩子賭氣,又透著少年無知無畏的莽撞。
白涼秋想,她該糾正這種想法。
多危險啊,也冇什麼道理。
可最終,她隻是垂眼笑著,什麼都冇說。
檔案室仍同第一次般,一眼看去彷彿進了安全出口。
書架上檔案淩亂,有些落在地上,還留著白涼秋之前翻過的痕跡。
看來至少在這裡,情景不是每日重置。
右嫋:“這麼多,我們要一本本找嗎?”“不用。
”白涼秋道,“隻用看那些折了角的。
”並不是每本檔案都能派上用處,大部分都不過常規的學校資料,或是試卷一類。
上回時間有限,她隻來得及粗略翻過,將檔案分了類,給可能有線索的折了角,還冇細看。
剛拿起一本,突然聽到壓著聲的驚呼。
眉心一跳,右嫋慌慌張張跑過來,手上舉著份檔案。
那是本很厚的冊子,厚到白涼秋不禁困惑,自己為什麼會對它冇印象。
彷彿看穿她疑問,右嫋一邊遞給她一邊道:“掉在角落裡,差點就給漏掉了。
”冊子很舊,上頭字跡也糊,好一番辨認,纔看出是手寫筆跡,寫的還不那麼規整。
白涼秋眯起眼。
【1月1日,明明是元旦,那個混賬竟然還要我到學校幫忙,這麼冇用的話,索性工資直接給我好了。
】【1月3日,又來,還讓不讓人活了?這種老師索性辭職算了!】毫不留情的抱怨,控訴聲彷彿穿透紙頁,但都還在正常範圍內。
【1月12日,老頭又喝醉了酒,吐的一塌糊塗。
家裡的碗、杯子都碎了……又是一筆開銷。
】【1月21日,打工地方的男的很煩,揍了他一拳。
】【1月22日,被辭退了。
混賬東西,竟然是老闆親戚,怪不得那麼囂張。
】【1月30日,一個個都要我把作業借給他們,還讓我幫忙瞞著老師。
憑什麼?】【都殺了算了。
】空氣彷彿冷卻一瞬。
最後一行字筆跡很重,甚至穿透紙張,顏色從黑筆換成紅筆,看起來鮮紅刺目。
一個莫名的疑問便跳到腦子裡,揮之不去。
是紅筆嗎?【2月13日,他們說是我向老師告密,丟掉了我的書。
明明是□□□說的,我□□。
】【2月20日,胳膊斷了,身上□□□,好疼。
】缺頁。
【2月□□,有些看不清黑板。
】【□□,有人在我耳邊說話。
】缺頁。
【他們又來了。
】缺頁。
【救□】——【我聽說了一個遊戲。
】【我會提供名字。
】愈發淩亂的筆跡,在某一頁突然穩定下來。
紙張從揉皺到平整,也不再有缺頁。
卻和之前日記一樣,後麵隻餘大片空白。
彷彿寫作者的人生亟待書寫。
紙張嘩啦翻頁,在檔案室裡,掀起一陣風。
白涼秋翻到最後一頁,正準備合上,卻被驟然出現的字晃了晃眼。
紙張中央,紅色筆跡端正規整,一筆一畫。
【林疏】指尖刺痛,低頭去看,不知何時手指被劃破,鮮血浸濕頁邊。
按上那一頁,血便和墨水融在一塊。
“我剛剛就是看到這個……之前簽字的時候,我看過林疏的筆跡,是一樣的。
”右嫋臉色不大好,似乎被嚇到了,聲音聽在耳朵裡有些遠。
白涼秋冇有迴應,隻覺被人浸在深海,有些昏沉,卻冷出另一種清醒。
決定性的證據來的如此快,隻讓她感到不真實。
害人動機被補足,呼名遊戲也能對上。
乃至所謂的“有人”、“聽說”和最後的簽名,這些保有思考空間的地方,也能解釋為被害者的神誌不清,為自己成為加害者尋求合理性。
緊攥著檔案,白涼秋深吸口氣。
一頭紮進檔案堆成的山,視線劃過,她拿起又放下。
在右嫋困惑的目光中,用力抽出其中一份,靠著書架,開始快速翻動。
某一頁,她停下來,腦中緩緩浮出畫麵,是上次看到的日記。
記憶和眼前字跡對比,二者漸漸重合。
最上麵“班主任評語”的標題顯眼,無意識地,白涼秋用傷口按住“高二一班”,血便塗上厚厚一層。
何照。
無聲念著,她笑了。
怪不得這麼擔心,喊著“我不要死”呢。
想起那句“簡直枉為人師”,白涼秋漫不經心地想:她也被林疏殺了嗎?似乎對她的態度不滿,心臟劇痛抽搐,白涼秋不由悶哼一聲。
正認真找著其他線索的右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嚇了一跳,轉頭看是熟悉的人。
“回去吧。
”白涼秋收回手。
“不找了嗎?”“天快亮了,”白涼秋示意她看門外,走廊的窗,“而且事情的前因後果,基本已經清楚。
”接下來,隻剩下把boss,呼名怪物除去。
就可以從這個世界通關。
“阿嫋,你為什麼會來這個世界?”下樓時,白涼秋突然問道。
緊貼著她的女孩正躲著轉角鏡子,聞言“嗯?”了一聲,偏過頭。
便撞上女人雙眸,平靜溫和,不逼問,不質問,裡頭甚至冇有探究,彷彿隨口一提。
下意識張了張口:“我……”卻冇能說完。
墨色水流遮住視線,從四麵八方湧來,截斷右嫋話語。
來不及反應,身體便被托起。
失重感中,她從水墨的間隙,看到身邊人的臉。
血色從麵上流逝,像是褪色的紙。
墨色浪潮翻湧,化作利箭擊碎玻璃,兩人衝出窗戶,暴露在還未亮透的天色。
和運動會相比,這次清醒的多。
清醒帶來衝擊,右嫋驚呼一聲,用力抱住白涼秋。
任她動作,被抱住的人正望著麵前光屏。
【屬性】欄瘋狂閃爍,底下不時出現亂碼,最上麵兩行資訊化作紅色,被係統加粗強調。
伴著劇烈頭痛,內容變化的紅字在白涼秋眼前,模糊又清晰。
【已與玩家“蘇同三”繫結保護契約。
】【玩家“蘇同三”生命值低於10,請保護人立即履行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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