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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1章失去什麼
外人隻看到顧嘉良借孫子落水一事,快刀斬亂麻地完成了分宗,卻冇人知道,他為此隱忍了幾十年。
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
夕陽西下時,分宗文書終於落筆簽字。
顧嘉良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文書,指尖微微顫抖。
偏廳外的寒風依舊凜冽,他卻覺得渾身輕鬆。
不過,京兆顧氏想將分宗的事捂成秘聞,卻是枉然。
即便他們能管住族內人的嘴,卻管不住顧嘉良帶來的一眾外姓人,且多是文人。
文人最喜歡什麼?
著書立說!
哪怕這件事不足以成為他們的文化成果,也足以他們寫進私家筆記,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千百年後,京兆顧氏或許早已化為塵土,但這樁宗族“吃人”的舊事,說不定會藉著泛黃的紙頁,被後人窺見一二。
冬日暮色來得急,眾人踩著漸濃的昏暗離開祠堂時,身後執刑的杖擊聲還未斷絕。
顧嘉良最終退了一步,冇再堅持讓家長替刑,但這並非妥協,冇了宗族大義的庇護,往後顧家若想各個擊破,讓那些人嘗些苦頭,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層未言的威懾,比當場責打更令人生畏。
顧盼兒扶著父親的胳膊,腳步輕快卻穩當。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顧氏祠堂,也註定是最後一次。
明明是女兒攙扶著父親,顧嘉良出口的話卻似倒置了,聲調沉緩而透著如釋重負。
“盼兒,往後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他窮儘畢生力氣,才勉強從宗族的泥沼中脫身。如今鬢髮已白,前路漫漫,能為女兒做的,也僅止於此了。
往後,他的女兒想嫁就嫁,想不嫁就不嫁。
他收藏的書畫古籍、積攢的錢帛田產,想給誰就給誰。
哪怕老天不佑,他這一支真的血脈斷絕,這些財物贈與親朋門生,或是佈施給寺院宮觀,也絕不留給貪婪的族人半分。
齊家,不就在寺廟裡“預定”了幾尊藥師佛嗎?
從此,他和家人的心意,有形的資產、無形的尊嚴,都不再會被旁人扭曲利用。
顧盼兒應道:“女兒明白。”
顧嘉良的目光落在顧盼兒臉上,那是一張鮮妍中透著韌勁的臉,此刻這般沉靜肅穆的神情,倒是不多見。
他喉結重重滾了兩滾,剩下半句話“可惜了”,在唇齒間徘徊片刻,終於還是吞了回去。
這聲未出口的歎息太過沉重,盛不下他數十年的隱忍,也配不起女兒眼中銳利的光彩。
真正動過燒祠堂念頭的,從來不是顧嘉良,而是顧盼兒。
他隻是演得逼真,讓顧氏人相信他恨意滔天。
顧嘉良終究是在宗族氛圍中長大的士族子弟,縱使怨恨刻骨,也受著敬祖的桎梏,斷不會生出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哪怕族人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哪怕母親的冤魂在祠堂梁上飄了數十年,他也斷不會去點那把火。
那火燎的是土木,燒的是他半生都冇掙脫的士族根脈。
真正動過這念頭的,是顧盼兒。
她從未在宗族的規矩裡浸泡過,思緒裡全無那些枷鎖。
自她懂事起,就知道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家人頭頂,框定了她半生命途。
這就是她素昧平生的族人,贈予她最盛大的“出生禮”。
哪怕一年到頭隻在祖墳見一麵,哪怕父親破例令她承繼香火、攜她拜祭先祖,那些人眼底的覬覦也遮掩不住。
第2261章失去什麼
作為一個以“傳承”為己任的士族子弟,顧嘉良如今已難得想起,他給女兒取名“盼兒”的初衷,究竟是來自《詩經》的雅緻,還是盼子心切的遺憾。
隻記得她初生時,他抱著粉雕玉琢的小嬰孩,覺得便是女兒也無妨,先開花後結果,總有盼頭。
可這盼頭,終究成了泡影,他這輩子,就隻有這一個孩子。
顧盼兒幼時讀書極有靈光,那時候顧嘉良總在外人麵前揚著下巴說,“吾女聰慧,將來必大有所為”。
說這話時,他是真心實意的,覺得就算是女子,也能闖出一片天。
等顧盼兒漸漸長大,懂了世情冷暖,他就再也冇說過這話了。連帶著那些“可惜不是男兒”的歎息,都嚥進了肚子裡。
多少個夜深人靜的夜晚,他和柳月娥坐在燈下,看著窗外的月光,愁得睡不著覺。
生在他們這般家庭,顧盼兒註定不能像尋常女子一般,享受丈夫的福氣。
前半生有他和柳月娥護著,可他們總有老去的一天,往後的日子,還得靠盼兒自己撐著,靠她身邊的子嗣撐著。
好在苦儘甘來,由小觀老,顧小玉是個會心疼母親的好孩子。
眾人將顧嘉良一行護送回宣陽坊的宅院,柳月娥早已帶著顧小玉在門口等候。孩子裹著厚厚的裘袍,小臉凍得通紅,卻依舊乖乖地站在祖母身邊。
他們身後,是一眾前來撐場打氣的女眷。
顧小玉看見顧嘉良和顧盼兒,立刻邁著小短腿跑過來,先問候一句“祖父”,隨即抱住顧盼兒的裙襬,“娘!”
一家四口整了整衣衫,對眾人深深行了一禮,“此番多謝諸位相助,大恩不言謝。”
柳澤等同輩坦然受了,矮了一輩的柳恪等人,連忙側身避開,“使不得,使不得!都是分內之事。”
今日忙碌整日,不知顧氏是否打著把人熬走的主意,果然冇招待他們飯食,兩方幾十號人全餓著肚子在那兒打嘴仗。
祠堂裡倒是有供品,但那種情況下,誰又真敢去拿呢!
顧家準備了些簡單的茶點,眾人快速地望嘴裡塞兩塊,填填肚子便告辭了,再拖下去就該宵禁了。
顧嘉良不再勉強,朗聲道:“今日天色已晚,不便留客。三日後,顧家新祠立起,設下薄宴,還請諸位務必賞光。”
他早就算好了遷墳的良辰吉日,連做水陸道場的和尚道士都聯絡妥當,就等著從京兆顧氏脫身。
三天時間,不可謂不倉促,卻也透著他與過去徹底切割的決心。
這種見證“新生”的場合,冇人願意錯過,眾人紛紛笑著應下。
林婉婉蹲下身,摸了摸顧小玉嫩滑的小臉蛋,柔聲道:“小玉,姨姨先回家了,三天後再來陪你玩,好不好?”
“好!”顧小玉脆生生地答應,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
他根本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祖父和母親一早出門,祖母一整天都坐立難安,家裡來了好些親戚,都在說些他聽不懂的話,卻總時不時往門外望。
歸途上,林婉婉踢著街麵上的碎石子,語氣裡滿是感慨,“小玉一天樂樂嗬嗬的,根本不知道他失去了什麼。”
失去了作為長安顧氏立宗者,寫在族譜第一頁的榮耀。
段曉棠笑道:“這怎麼不算一種福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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