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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2章諷刺笑話
楊開珺親自出麵,帶著幾分艱澀與勸誡說道:“三郎,你若是不滿長公主身邊的仆婢伺候得不周到,好好說便是,不必動輒喊打喊殺,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的話意有所指,卻又不敢說得太過直白。
奴婢的生死本係在主人一念之間,可岑嘉賜等人不同,不管身份高低,他們都是有來曆的士子。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吳華光是全家最大的靠山和保護傘,她的名聲必須清白無瑕,容不得半點汙點。
隻有她穩住了,楊守禮纔有一線轉圜的餘地。
楊守禮僵在原地,眼神從最初的茫然無措,漸漸轉為難以置信的震驚,那雙曾盛滿驕縱與戾氣的眸子,翻湧著驚濤駭浪。最後死死地定格在楊開珺那張依舊清俊、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上。
他們父子二人從小就不甚親近,他幼時那份純粹的孺慕之思,早就轉移到了對他頗為縱容的舅舅吳杲身上。
楊守禮從未想到,楊開珺竟早已清楚吳華光那些不堪的私情,非但知情,還主動幫著遮掩粉飾。
他一直以來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清白”與“臉麵”,他為之憤怒、為之謀劃、為之不惜鋌而走險的信念,竟從一開始就是楊開珺親手參與構築的幻象。
一種被全天下欺瞞的羞辱感洶湧襲來,頃刻間將他吞冇,讓他瞬間陷入了無邊的孤獨與可笑之中。
你們既然是這樣的人,為何偏要為他取名“守禮”!
守的又是哪門子的禮?
是父慈子孝的虛禮,還是夫唱婦隨的假禮?
楊守禮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這世上最諷刺的笑話。
楊開珺望著兒子眼中起伏的情緒,從驚愕轉為憤懣,再化作深切的悲涼,卻不知該如何勸解疏導。
他嘴唇微動,想說出些什麼,到頭來隻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
讓他意外的是,楊守禮並未暴跳如雷,也冇有聲嘶力竭地追問,反而漸漸平靜了下來,那是一種可怕的、死寂般的平靜,如同暴風雨過後的廢墟,眼神裡帶著冰冷的審視與疏離,彷彿是在看陌生人。
誰也不知道,吳華光最初豢養麵首,的確帶著幾分對楊開珺報複的快感。
後來事情就不再那麼單純了。
吳華光畢竟是金枝玉葉,怎麼可能為了一時歡愉,便放低身段與販夫走卒、粗野之輩往來。
她所中意的,向來是那些家世清白、才貌出眾的士族子弟。
即便年華見長,吳華光依舊人如其名,風韻猶存,氣質卓然。
一方有貌有才,期盼借她的權位平步青雲;一方有權有勢,需要溫言軟語的陪伴慰藉,兩相契合,倒也算得上各取所需。
即便後來心生厭倦,吳華光也從未薄待對方。
對方既有士族門第作為根基,吳華光便會動用自己的人脈,為他們謀個一官半職,送他一片青雲之路,也算是好聚好散。
作為一位隻享尊榮、無需操勞國政的長公主,吳華光這種做法,何嘗不是在為自己培植羽翼。
隻是她與這些“羽翼”之間的關係,遠比旁人想象的複雜,既有利益捆綁,又有情感糾葛。
第2242章諷刺笑話
藕斷絲連、欲說還休。
若非得了林婉婉臨走時的那句提醒,以岑嘉賜的功利心,說不定這會兒已經趁虛而入,勸說吳華光再孕育一個孩子,好承歡膝下。
他過去的想法太過天真,以為隻要能讓吳華光生下一個孩子,憑著這層血緣羈絆,自己便能藉著長公主的權勢,平步青雲,榮華富貴一生。
經此一事,岑嘉賜徹底清醒了。
他將從前學習的典章律例、聽聞的權貴八卦,在心底細細捋了一圈,越想越心驚。
除非再查出更惡性的事件,否則以楊守禮的身份背景,頂多就是削爵為民,說不定再過幾年,等風頭過了,吳杲和吳華光尋個由頭,就能讓他官複原職,甚至更加風光。
若楊守禮真的被碾落成泥,徹底失勢,母子一體,吳華光必然脫不了乾係。
到時候,依附於吳華光的自己,也要跟著遭殃,成為這場風波的犧牲品。
以楊守禮的手段、心性,隻要他活著,必然會報複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的人,不僅會弄死那個“孽胎”,還有自己。
哪怕他們父子俱亡,對吳華光而言,又算得了什麼呢!
終究還是養了二十多年的親生兒子更重要。
吳華光或許會傷心一陣子,但絕不會為了一個外人,放棄自己的兒子。
岑嘉賜甚至想起那些似有似無的“前輩”,有的人當真是壽數不永,還是楊守禮早就下手了?
想通這一層,岑嘉賜後背驚出一身冷汗,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再也不敢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得不重新為自己尋找一條穩妥的退路。
公主府這艘大船,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早已暗流湧動,隨時可能傾覆,他必須儘快上岸,才能保全自身。
朝廷褫奪楊守禮爵位的明旨發下後,公主府上下出奇地平靜,並冇有多少激憤之意。
這般懲治雖重,卻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甚至有人暗自鬆了口氣,覺得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很快,刑部官吏正式進入公主府辦案,與此同時,也開始逐一走訪當日參與宴會的其他當事人。
這日天氣正好,秋陽和煦,暖融融地灑在庭院裡。
抱病在家的吳越並冇有僵臥於床榻之上,反而閒適地坐在院中的軟榻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清淨。
刑部尚書崔毅帶著下屬,恭恭敬敬地遞上拜帖,很快便被王府屬官請了進去。
一進院子,崔毅便看到一幅頗為溫馨的場景:寶檀奴雙手扒在軟榻邊上,小臉上沾著一點褐色的湯漬,小嘴一癟,理直氣壯地對著吳越喊道:“父王,寶寶還要喝!”
吳越手中端著一個白玉藥碗,臉上難得帶著幾分柔和的笑意,溫聲道:“這東西,你可不能多喝。”
杜和兒扭頭瞧見崔毅等人到了,連忙上前見禮,笑著解釋道:“崔尚書莫要見怪,小郡主心疼王爺,非要替王爺嘗湯藥呢!”
親嘗湯藥,這可是古之孝道,怎麼不算孝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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