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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盼兒點到即止,左文竹及時補救,戚蘭娘也冇追問,這場因減筆技法引發的繪畫事故,便在各方心照不宣的預設下,無聲無息地壓了下去。
趙瓔珞在旁邊聽完全程,見人群散了,迫不及待地朝著顧盼兒招手,語氣裡滿是期待,“盼兒,快來看看我的畫怎麼樣?”
畫師戊站在一旁,神色坦然,他自始至終未曾偷工減料,自然不懼旁人驗看。
可心底仍有幾分忐忑,畢竟不知這幾位突然到訪的參觀者深淺,瞧她們周身縈繞的書卷氣,想必不是不懂丹青的俗人,生怕自己的技藝在行家麵前露了怯。
張法音對字畫一竅不通,湊到畫案前掃了一眼,隻覺得畫中的趙瓔珞眉眼彎彎、衣袂翻飛,與真人一般明豔動人,當即笑著誇讚,“畫美,人更美!這畫簡直把你畫活了!”
趙瓔珞聽得心花怒放,臉頰泛起紅暈,帶著幾分驕傲又有些羞澀地說道:“這姿勢和裝扮,是大傢夥一起琢磨出來的呢!”
柳月娥卻不像張法音那般隻看錶麵熱鬨,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趙瓔珞身上,蔥綠羅裙繡著纏枝蓮紋,頭戴赤金步搖,胳膊上的彩色披帛隨風輕揚,確實有幾分飄飄欲仙的模樣。
隨即,她的視線緩緩移到絹紙上,最終定格在畫中人的眼睛上,久久冇有移開。
左文竹在一旁察言觀色,見柳月娥目光聚焦的位置,便知她是個懂行的內行人,當即上前問道:“娘子以為這幅畫作如何?”
柳月娥並不知曉趙瓔珞特意要求畫“天女”形象,隻從畫作本身的藝術水準出發,輕輕點了點頭,給出評價,“以仙人姿繪凡人貌,極好!”
趙瓔珞聽得一頭霧水,連維持了許久的“飛天pose”都顧不上了,連忙快步上前,湊到畫案前仔細端詳畫作,滿臉疑惑地追問:“這畫裡的到底是仙人,還是凡人?”
顧盼兒在一旁聽得真切,湊近畫案,仔細端詳畫中人的眉眼,尤其是那雙眼睛,隨即一錘定音,“是凡人。”
祝明月剛纔見識了畫師丁的敷衍,心裡有些擔心再被矇騙,連忙湊上前檢視。
瞧著畫中人衣袂飄飄,身邊還有祥雲勾勒的雛形,忍不住反駁道:“看著明明挺仙的呀!無論是衣裳的樣式,還是飛天的姿態,都像極了傳說裡的仙女。”
柳月娥解釋道:“神佛從不‘正眼’看人。”
他們居於九天之上,睥睨眾生,眼神裡既有普度眾生的大慈大悲,也有不涉凡塵的絕情冷漠。
畫中人的眼睛卻直視線畫外,眼神裡帶著鮮活的笑意,能讓人一眼看出歡喜。
這是凡人獨有的眼睛,有溫度,有情緒,藏著悲歡喜怒,是活生生的人該有的模樣。
這麼一解釋,眾人方纔恍然大悟,徹底明白了仙與凡在畫像中的核心區彆。
趙瓔珞忽然想起繪畫之初,左文竹曾與畫師戊低聲交談了幾句,想來便是在溝通此事,刻意保留凡人的眼神,而非完全照搬神佛的清冷姿態。
畫師戊此刻毫無被抓包的羞窘,反而帶著幾分自得。
這無疑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既滿足了趙瓔珞對“天女”造型的要求,又避免了神佛畫像的刻板感,任誰來看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這般費心設計的巧思被人識破,畫師戊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得意,畫師不僅要精通筆墨技法,更需有深厚的文化底蘊與藝術巧思。
文化工作者必須有文化,這句話的含金量還在不斷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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