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初啊，你想過沒有，若是孩子不心疼你，任你餓肚子沒飯吃，那他這書當真讀得對嗎？”
梅秀初止住哭泣，抬眼看向外婆不太明白的樣子。
齊老太太坐到她身邊的凳子上，拉住梅秀初的手說道：
“墨兒他讀的是聖賢書，肯定明白，百善孝為先這個道理。若是自己的爹孃在家無米下鍋，他還能坦然處之，即便他以後考上秀才，怕也是個扶不上牆的。”
梅秀初明白了幾分，“外婆，你說得對，可是我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現在不讀，以後攢些錢可以繼續讀，墨兒還小，不差這幾年，別急慢慢來。”
而陶子墨這邊，他將書院的家當都搬了回來，擺放在他自己的茅草屋中，一言不發的坐在床邊。
他家以前有一間不小的青磚瓦房，算是他們大月村裡比較有錢的人家。
可自從他讀書以後，家裏便把房子賣了，搬到村口的一處荒廢茅草屋裏，爹孃從一開始喝濃稠的米粥，到後來的野菜湯。
他自然是喜歡讀書的，像他們這種寒門子弟沒有試錯的機會，一旦選擇讀書這條路，就必須出人頭地，哪怕隻是個秀才，也算是光耀門楣了。
可看到爹孃那天偷偷吃觀音土，他真的忍不住了，即便考上秀才又能怎樣，都道是“窮酸秀才，窮酸秀才”，倒時花的錢不少，空得個秀才名號罷了。
若想考取舉人，難度又不止升高一點，這其中的時間太久了，他害怕爹孃身體吃不消。
心情沉重的陶子墨失魂落魄的從家裏走出來，一路走走停停竟然走到了沈安寧幾人所在的小崗村。
兩個村距離倒也不算太遠，中間隻隔了一個碧波村。
陶子墨想起上次在書院門口見到小姨在賣點心，不知道這會兒有沒有在家。
既然走到這裏，就去看看他們吧。
小崗村沒有讀書人，大多數都是下地的糙漢子，所以陶子墨一走進小崗村，便被路上的村民偷偷盯上了。
“誰家小夥子？長得真俊！”
“看他的樣子，像是往沈安寧家那邊走的。”
“不會是來找寧丫頭提親的吧？”
“瞎說啥，一看人就比寧丫頭小好不！”
“沒人規定不能娶比自己大的媳婦兒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的陶子墨耳根子都紅了，不禁加快腳下的步伐往沈安寧家裏走去。
前兩年他來過一次，就是沈安寧他們和她奶分家的時候，他和娘親來看望過他們。
因此對於位置他還是記得的。
時至中午，沈安寧和沈安家正在做午飯。
今天吃的酸湯麵，滿滿一大鍋白花花的麵條，另外還做了酸辣澆汁，搭配了鹵好的豬肉片，小青菜，生蒜末。
陶子墨剛到院子門口就聞到了這股香味，一時間有些尷尬，自己隻顧著想東想西，完全沒注意已經是午飯時候了。
他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帶，又趕在飯點來，到底進還是不進啊？
算了，還是走吧。
陶子墨轉身就要原路返回，結果沈安寧盛好飯轉身時，恰好看到了他。
“陶子墨？”沈安寧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小姨……”陶子墨躊躇的扭過頭，看著沈安寧打了聲招呼。
“你咋來了？你不是應該在書院讀書嗎？”沈安寧將麵條放下，雙手在圍腰上擦了擦，提步走來。
“我……我不讀書了。”陶子墨說起這個，眼中升起濃濃的不捨。
“為啥？”沈安家從屋裏走出來，他剛剛聽見了，大外甥說他不讀書了。
“我不想讓爹孃再吃不飽飯了。”陶子墨聲音悶悶的。
沈安寧作為一個實打實的外人，看到陶子墨的樣子，心中也忍不住的泛酸。
這句話很明顯了，就是因為家裏快供不起了。
他才十五歲吧？要是在她原來的世界，正是叛逆期不想上學，和家長對著來的時候。
而她麵前的這個少年，此時眼眶紅紅，低著腦袋看著地麵，渾身上下都圍繞著一股低落的情緒。
“既然來了就一起吃頓飯吧。其他別想那麼多了，先吃飯！”沈安寧拉陶子墨坐到飯桌前。
走到鍋前特意給他盛了一大碗酸湯麵。
其他人也陸續坐到飯桌上，剛剛他們也聽到了陶子墨的話了，都默契的沒有去問他。
陶子墨盯著麵前那碗酸湯麵，雪白的麵條浸在金黃的湯汁裡，紅彤彤的酸辣澆汁裹著油花。
幾片鹵得透亮的豬肉片臥在麵上，翠綠的小青菜和雪白的蒜末點綴其間，熱氣裹著酸香、肉香直往他鼻子裏鑽。
他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最近幾年來，家裏飯桌上從沒見著過如此實在的白麵條，更別提肥瘦相間的滷肉了。
想起爹孃在家偷偷吃的觀音土，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沈安寧往他碗裏夾了兩片肉，輕聲說：“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陶子墨拿起筷子，指尖微微顫抖，夾起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裏，酸鮮的湯汁裹著筋道的麵條滑入喉嚨，滷肉的醇香在舌尖化開，胃裏瞬間被暖意填滿。
他埋頭大口吃著，眼淚卻不爭氣地掉進了碗裏，分不清是被辣的，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燙的。
這碗麪的滋味，遠比他在書院吃的糙米飯香得多，也沉重得多——那是他放棄的夢，和爹孃沉甸甸的期盼啊。
吃完飯，陶子墨很自覺的幫忙收拾了殘局，還刷了碗，他來的時候沒拿東西，已經很過意不去了，隻能幫忙分擔一些家務。
沈安業看著陶子墨忙碌的背影，轉身回屋裏拿出二百文錢，走到他身邊遞過去道：“子墨，你舅我也不是什麼有錢人，這些你拿著，算是我補貼你娘親的。”
陶子墨後退了幾步：“舅舅，我能不要。我之前在鎮上幫人寫字抄書有一些存銀，家裏暫時夠用的。”
看著沈安業一臉不解的樣子，陶子墨才後知後覺，大概是被他們誤會了，以為自己是來借錢的。
“你們誤會了，我隻是心情不太好，想出來走走，結果就走到你們村口了，想著來都來了，就看看你們。沒別的意思！”
陶子墨看著院子裏的幾人努力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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