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爐石灰------------------------------------------，晨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冇動。，那隊人馬已經拐下了官道。，看不清細節，但騎兵的陣型很規整。二十多騎，冇有散亂，冇有喧嘩，馬蹄聲隔著兩三裡地都能聽見。。差役冇有這種紀律。“陳默。”她頭也不回。。他手裡握著從差役頭子那繳獲的單筒望遠鏡——銅殼，鏡片有點花，但還能用。。“當兵的。正規軍。領頭的是個穿青袍的，可能是文官。”“多少人？”“騎馬的二十出頭。後麵還有步行的，大約五十人。帶著車馬。”：“不會是來抓我們的吧？”。。。七十多個正規軍，他們隻有三十個人，三個傷員，十四把刀，一張弓。。
跑也跑不遠——荒原上一馬平川，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
“把洞口遮上。”她說，“所有人撤進洞裡，火滅了。快。”
命令簡短明確。
大劉和老周搬來昨天找好的石板，把洞口堵了大半。陳默把火堆撲滅，用沙土壓得嚴嚴實實。煙散了。
洞內陷入黑暗。
三十個人擠在一起，呼吸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小聲安撫傷員，有人在擦刀。
蘇意晚把單筒望遠鏡對準石板縫隙往外看。
人馬在山腳停下了。
青袍官員下了馬，站在山腳下，手裡拿著一張紙。距離太遠，看不清紙上的內容。他在山腳站了很久，仰頭朝山上望著，然後指了兩個方向，身後的騎兵分成兩隊，沿山腳散開。
搜查。
蘇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但騎兵冇有上山。
他們在山腳轉了一圈，又聚回到青袍官員身邊。有人彙報了什麼，青袍官員抬頭往山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是正對著岩洞的方向——然後轉身上馬，帶著人往官道方向走了。
冇有上山。
為什麼？
蘇意晚冇有馬上讓人出來。她等了將近半個時辰，確認那隊人馬冇有再折返，才讓大劉搬開石板。
“他們走了。”她說。
“不抓我們？”胖丁一臉不敢相信。
“他們不是來抓人的。”陳默把望遠鏡遞給蘇意晚，“如果是來抓逃犯，一定會搜山。”
蘇意晚接過望遠鏡，看山腳下。
馬蹄印還在，車轍印也在。但那些人確實走了。
她把望遠鏡還給陳默，轉向李豐年：“你之前說，你們隊醒來是在野林子裡？”
“是。”
“離這裡遠嗎？”
“走了兩天才走出來。”
兩天。按照步行的速度，至少五十公裡。
“那隊騎兵不是衝我們來的。”蘇意晚說，“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們是在找東西——或者是找另一撥人。”
胖丁撓撓頭：“那是找誰？”
蘇意晚冇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山腳下那些車轍印上。
有車馬，說明不是輕騎突進。不是輕騎突進，說明目的地不遠。
這附近有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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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隊騎兵走了之後，再也冇有回來。
但蘇意晚決定加快速度。
“不管他們在找什麼，遲早會找到這裡。”她把所有人叫到洞口，“我們要在彆人發現之前，先站穩腳跟。”
第一步：石灰。
石灰石灰，無灰不砌牆，無灰不消毒。這個世界的建築靠泥巴和糯米灰漿，產量低，成本高。如果能燒出石灰，他們就有了第一項核心技術。
蘇意晚帶著胖丁、大劉和另外五個人，沿著山體走嚮往北勘探。
她昨天在岩壁上敲出了石灰岩的聲音，但那隻是初步判斷。要燒石灰，需要找到足夠純的碳酸鈣岩，而且最好是裸露層，容易開采。
走了大約兩裡地，山體顏色變了。
從棕褐色變成了灰白色。
蘇意晚快步走過去，蹲下，用地質錘碎片敲下一小塊岩石。斷口是淺灰色的，細密，冇有肉眼可見的晶體。
她放在舌尖上——涼，澀，微微發苦。
“就是它。”她站起來，看著麵前這一整麪灰白色的山體，“純度不低。夠我們燒幾年。”
胖丁仰頭看著山體，嘴巴張得老大：“這麼多？”
“一個沉積岩層，能延伸幾公裡。”蘇意晚已經在盤算工程量了，“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量，是窯。”
燒石灰不難。
理論上，石灰岩加熱到九百到一千一百度，分解成氧化鈣和二氧化碳。原理寫在初中化學課本裡，所有人都知道。
但從“知道”到“做出來”，中間的差距叫工程。
冇有窯。冇有鼓風機。冇有煤炭。
隻有一山石灰岩，和三十個拿刀的人。
蘇意晚在開采點附近轉了一圈，選定了一處斜坡地。坡度不大，背風，距離水源不遠。
“挖窯。”她在地上畫了個草圖，“不用建大的，先建個小的。兩米深，一米寬，底部留通風口。大劉，你帶五個人挖坑。陳默，你帶人搬石頭。”
“燃料呢？”陳默問。
“胖丁，附近有冇有樹？”
“有，但是不多。都是灌木。”胖丁想了想，“灌木燒不出九百度的火。”
“那就找煤。”蘇意晚看向李豐年，“你說過，這附近有煤礦。”
李豐年點點頭。他已經好多了，老周的縫合很成功，過了昨天晚上，已經退了燒。這會兒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他們乾活。
“有。我們隊遇襲之前，就在那條礦脈上勘探。”
“還找得到嗎？”
“找得到。煤是露頭的，好找。”
蘇意晚抬起頭。
天很藍。
剛穿越的時候，她隻覺得這個世界的天空真藍，藍得不真實。現在她不看天了。她看的是石頭，是植被，是腳下的沙土。
這些都是活下去的本錢。
三組人馬同時開工。
第一天結束，窯坑挖好了。大劉照著蘇意晚的草圖，在斜坡上掏出一個兩米深的豎井，底部開了一條橫向的通風道。
但陳默的隊伍出了狀況。
搬運石灰岩的時候，一大堆碎石塊從斜坡上滑下來，砸傷了兩個隊員的腿。
老周衝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已經站不起來了。
“骨折。”老周檢查完，臉沉下來，“得固定。三個月不能動。”
蘇意晚站在旁邊，聽完老周的話，點了下頭。
冇有多餘的安慰。
不是不安慰，是冇時間。三十個人，一個傷員變成三個，能乾活的人少了一個。
“把李豐年算上。”她說。
李豐年正靠在石頭上看他們燒火——胖丁在試著用灌木燒製第一爐石灰，因為煤還冇找回來。他聽見蘇意晚的話，愣了一下。
“你是傷員，但手還能動。”蘇意晚看著他，“幫忙記錄資料。燒石灰需要記錄溫度、時間、出灰率。”
“你……你信得過我？”
“你本來不用告訴我們煤的事。”蘇意晚說完就走了。
李豐年看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冇說話。
第二夜，窯坑空著。
因為冇有燃料。灌木燒不熱石頭。
蘇意晚坐在窯邊，看著天上的星星——這個世界的星星真多，多到認不全。
胖丁蹲在她旁邊，冇敢說話。
第三天上，煤回來了。
陳默帶著五個人跟李豐年翻了兩座山頭，在一條乾涸的溝壑裡找到了露頭煤礦。李豐年冇誇張，那礦脈不但露著，煤質還不錯。
“夠燒多少？”蘇意晚問。
陳默把第一袋煤倒在地上。烏黑，泛著油脂一樣的光，碎的少，塊的多。
“這一袋夠燒一爐。還有更多。”
“那就燒。”
最底下鋪煤，中間鋪石灰岩，頂上再覆一層煤。窯頂用石板蓋住，留了一條排煙的縫。
點火。
火苗從通風口竄進去，煤開始燃燒。先是煙，從石板的縫隙裡往外湧，黑灰色的，帶著硫磺味。
風從通風口灌進去，把火燒旺。窯體開始發燙，泥土裡的水分被蒸出來，發出滋滋的聲響。
所有人都圍在窯邊。
冇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口兩米深、一米寬的土坑。
他們穿越以來做的第一件“事”。
第一件不是求生、不是逃跑、不是為了活下來的事。
胖丁蹲在最前麵，被煙燻得直抹眼淚，但就是不肯往後退一步。
燒石灰需要多長時間，取決於窯的大小和煤的熱值。蘇意晚算了算，這口小窯，大約要燒六個時辰。
她讓大家輪班看著火，不用都守著。
但冇人肯走。
到了後半夜，火燒到了最旺。整口窯都在發紅，石板縫隙裡不再冒煙，開始冒火苗。空氣被熱量扭曲，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水。
胖丁的嘴脣乾得起了皮，但他一直在笑。
“隊長，你說能成嗎？”
蘇意晚冇回答。
她也在等。
第六時辰，火逐漸熄了。
等待自然冷卻，比燒的時候更難熬。明明知道裡麵的溫度高得能燒化人，還是有人在伸手碰石板。
蘇意晚等了整整一個白天。
到了傍晚，她終於點頭了。
大劉用刀撬開石板。
熱氣撲麵而來。
窯底，石灰岩已經碎了，變成白灰色的塊狀物，質地變脆，一碰就碎。表麵有一層細密的裂紋，像煮熟的雞蛋白。
蘇意晚用手套捏起一塊——冇有手套，她包了兩層破布——輕輕一捏，變成了粉末。
“潑水。”她說。
胖丁端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澆在粉末上。
粉末遇水，開始冒熱氣，咕嘟咕嘟地膨脹，炸開，變成了白花花的石灰漿。
石灰。
第一爐石灰。
胖丁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
冇人笑他。大劉的鼻子也酸了，他轉過臉去，假裝在看山。
陳默把石灰漿抹在一麵矮石牆上。
乾了之後，石頭粘住了。
蘇意晚用指甲颳了刮，刮不動。
她把地質錘碎片收進袖口，在窯壁上又畫了一道。
第二道。
“明天開始，批量生產。”她說，“然後打井。井打好了，我們就真的紮根了。”
“再然後呢？”胖丁仰起臉，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蘇意晚看了一眼山下的荒原。
“再然後，讓他們知道這裡有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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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岩洞裡很熱鬨。
老周把最後那點劣質酒拿出來了，每個人輪流喝了一口。胖丁喝得直咳嗽，堅持說這是慶功酒，必須喝。
蘇意晚坐在洞口，手裡拿著第一塊燒好的生石灰——她留了一塊冇潑水，當作標本。
“在想什麼？”陳默在她旁邊坐下。
“在想我們接下來需要什麼。”她把石灰塊翻了個麵，“石灰有了，能砌牆，能消毒，能改良土壤。但光有石灰不夠。我們需要井，需要田，需要路。”
“一步一步來。”
“不能一步一步來。”蘇意晚搖頭，“那隊騎兵還會再來。那個青袍官，不會是最後一撥人。更麻煩的是——李豐年說的‘先行者’，遲早會知道還有我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常規的地質評估。
陳默冇接話。
他知道蘇意晚不是在尋求安慰，也不是在害怕。
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個世界冇打算讓他們慢慢來。
“明天先去打井。”陳默站起來，“打了井，我們就真的不慌了。”
蘇意晚點點頭。
陳默走了兩步，又停住。
“隊長。”
“嗯？”
“當年你帶第七隊的時候，想過有一天會帶大家在古代燒石灰嗎？”
蘇意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笑。
很輕，很短。
但確實笑了。
“地質錘都砸不斷的東西，”她說，“大概隻有人的骨頭了。”
陳默冇聽懂。
但他冇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