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儲位
正史裡沒有記載扶蘇生母,隻留下一堆後人推測:楚係、趙係、鄭妃……本小說採取鄭係,介意者可以自行離去即可。
嬴政離開偏殿後,沒有去書房,也沒有回寢宮,而是一個人沿著鹹陽宮北麵的夾道走了很久。
秋末的風已經很涼了,從渭水上刮過來,裹著水腥氣和遠處田野裡燒荒的煙味。夾道兩側的高牆把天空裁成一條窄長的青灰色帶子,他走在這條帶子下麵,腳步聲在兩麵牆之間來回彈跳,像某種沉悶的心跳。
趙高遠遠地跟在後麵,不敢靠近,也不敢離得太遠。他已經跟了嬴政很多年,知道大王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麼——不是在思考某一件事,而是在做某一個決定。
嬴政走了大約兩刻鐘,在夾道盡頭的一棵老槐樹下停了下來。他伸手摸了摸樹榦,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這棵樹種下的時候,秦國的國君還是秦孝公,商鞅的變法剛剛開始,秦國還隻是一個偏居西陲的、被中原諸侯瞧不起的蠻夷之國。
一百多年過去了,樹還在,秦國已經變成了天下最強的國家。
嬴政收回手,轉身往回走。
走到偏殿附近的岔路口時,他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扶蘇的偏殿。殿內的燈火已經滅了,那個孩子應該已經睡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大步走向自己的寢宮。
他心裡已經有了立扶蘇為秦國太子的決定。
但嬴政也清楚地知道,這個決定要落地,沒有那麼容易。
秦國從來不是鐵闆一塊。
自秦穆公以來,秦國就有與六國聯姻的傳統。穆公娶於晉,惠文王娶於魏,昭襄王母宣太後出自楚國王族——這些聯姻不僅帶來了後妃,也帶來了龐大的外戚勢力和背後支撐他們的六國力量。
楚係。
這是秦國朝堂上最強大的一股勢力。宣太後羋氏主政秦國近四十年,從秦昭襄王年幼時便開始垂簾聽政,她的弟弟魏冉為相,羋戎為將,外甥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各據要津。楚係在秦國的根基之深,盤根錯節,遠超其他任何派係。即便宣太後已去世多年,楚係的餘威仍在,華陽夫人等人依然是朝堂上不可忽視的力量。
趙係。趙係的力量主要來自趙姬——嬴政的生母。雖然趙姬因為嫪毐之亂被軟禁,趙係的勢力也受到了沉重打擊,但趙國與秦國淵源極深,秦國王室中不少人與趙國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股力量雖然暫時蟄伏,但並未徹底消失。
魏係。魏國的衰落讓魏係在秦國的勢力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魏國畢竟是老牌強國,與秦國通婚數代,魏係在宗室和舊貴族中仍有不小的根基。
鄭係。鄭國雖小,但鄭係在秦國的影響力卻不容小覷。原因無他——鄭係與楚係關係密切,經常互為表裡。
除了這些以母國劃分的派係,還有以地域劃分的勢力——關隴貴族、關東士人、軍中各派係——林林總總,錯綜複雜。
這些派繫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希望自己這一係的公子能成為秦國的太子。
嬴政目前有三子。長子扶蘇,母親是鄭國人,在鄭係中有一定根基,但鄭係勢弱,不是朝堂上的主要力量。次子、三子年幼,分別有楚係和魏係的背景——尤其是次子,其母出自楚國王族,背後站著的是華陽夫人和楚係龐大的勢力網。
隻要嬴政一日沒有確立太子,這些派係就都還有機會。他們會等待,會經營,會在暗處積蓄力量,會想方設法地在嬴政麵前為自己支援的公子爭取加分。
但一旦嬴政公開宣佈立扶蘇為太子——
其他派係的機會,就渺茫了。
太子,是國之根本。一旦確立,朝廷的資源、大臣的效忠、軍隊的支援,都會自然而然地流向太子。其他公子的母族再強大,也很難與“太子”這個名分抗衡。
所以,那些派係不會坐視。
他們會反對。會阻撓。會在朝堂上據理力爭,會在宗室中遊說串聯,會在後宮中對公子的母親施壓,甚至會議論——扶蘇還是個孩子,一個五歲的孩子,說句不好聽的,夭折了怎麼辦?
一個公子死了,秦國還有其他公子。一個太子死了,秦國失去的是儲君,是整個國家的根基。
這個理由,看起來冠冕堂皇,實際上是那些派係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嬴政想到這些,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但他沒有動搖。
這些天他反覆在想一個問題——大秦需要一個什麼樣的繼承人?
他看過扶蘇的兄弟們。次子資質平庸,三子尚在繈褓看不出什麼。其他的公子要麼太小,要麼母族勢力太大——勢力大不是缺點,但如果這個勢力大到足以影響朝政、左右君權,那就是問題了。
楚係已經強大過一次了。宣太後主政四十年,秦昭襄王到死都沒有真正擺脫母親的陰影。嬴政不想再看到楚係扶持出第二個宣太後。
而扶蘇不一樣。
扶蘇的母親是鄭國人,鄭國勢弱,沒有強大的母族可以倚仗。這意味著扶蘇如果成為太子,他不會成為任何外戚勢力的傀儡——他會是嬴政的繼承人,而不是楚係的、不是趙係的、不是任何派係的。
這是嬴政看重的一點,但不是最重要的一點。
最重要的是——扶蘇是小一號的嬴政。
不是說他像嬴政一樣冷峻、威嚴、令人畏懼。恰恰相反,扶蘇比嬴政溫和得多,平和得多,他的眼神不像嬴政那樣鋒利,更像一泓湖水。但嬴政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更深層的東西——那種對權力的理解,那種對民心的洞察,那種超越年齡的、近乎本能的判斷力。
這些東西,不是教出來的,是與生俱來的。
嬴政自己在五歲的時候,還在邯鄲東躲西藏,每天想著怎麼活下去。而扶蘇已經在想怎麼定天下了。
這樣的孩子,不立為太子,立誰?
但嬴政也知道,光他心裡認定了沒用。他需要解決反對之聲,需要掃清一切障礙,需要讓立扶蘇為太子這件事變成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而不是一場朝堂上的血雨腥風。
他需要一個契機。
幾日後,朝會。
嬴政坐在主位上,目光從殿內群臣的臉上逐一掃過。廷議殿內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三公九卿、各郡守、軍中將領、客卿謀士,大大小小上百號人。
今日議的是伐趙之事。趙國自長平之戰後元氣大傷,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年又緩過了一口氣,邯鄲城依然固若金湯。李牧的邊防軍更是讓秦軍多次無功而返。群臣各抒己見,有的主張增兵強攻,有的主張先取魏國再圖趙國,有的主張繼續用離間計除掉李牧。
嬴政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皺眉,但沒有做決定。
散朝後,嬴政留下了幾個重臣——丞相隗狀、禦史大夫王綰、國尉尉繚、客卿李斯。
五人在偏殿落座,宮人奉上漿汁後便退了出去。
“寡人有一事,想聽聽諸位的看法。”嬴政開門見山。
四人齊齊擡頭。
“寡人想立扶蘇為太子。”
殿內安靜了一瞬。
隗狀年近六旬,是秦國朝堂上最資深的大臣之一,歷經昭襄、孝文、莊襄三朝,見慣了風浪。他聽到嬴政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隻是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思考該如何開口。
王綰年輕一些,四十齣頭,麵色白皙,眉目清秀,是文臣中少有的俊朗人物。他聽到“扶蘇”二字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尉繚依然是一副老農模樣,半閉著眼睛,像是沒聽清嬴政說了什麼。
李斯的麵色最平靜。他端起漆耳杯飲了一口漿汁,慢悠悠地放下,然後擡起頭,看著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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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隗狀第一個開口,聲音蒼老而沉穩,“扶蘇公子年幼,今方五歲。立太子之事,是否可以從長計議?”
嬴政看了他一眼:“丞相以為,何時為妥?”
隗狀沉吟了一下:“臣不是反對立扶蘇公子為太子。扶蘇公子聰慧過人,臣早有耳聞。但太子乃國之根本,一旦確立,便不可輕易更易。公子今年五歲,說句不好聽的——”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五歲的孩子,誰能保證他一定能平安長大?”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隗狀說的是實話。
五歲的孩子,夭折的風險依然存在。如果扶蘇被立為太子後不幸夭折,秦國不僅失去了一位公子,更失去了一位儲君。這對於國家根基的衝擊,遠比失去一位普通公子要大得多。
“丞相的意思是,等扶蘇再大一些?”嬴政問。
隗狀點頭:“臣以為,至少等到公子加冠,再議太子之事不遲。屆時公子已成年,身體康健與否、資質賢愚與否,都已明瞭。立太子是大事,不可草率。”
嬴政沒有表態,目光轉向王綰:“禦史大夫以為如何?”
王綰欠了欠身,語氣不疾不徐:“臣與丞相所見略同。扶蘇公子聰慧之名,臣也略有耳聞。但立太子之事,牽涉甚廣——朝堂、宗室、後宮,各方勢力都會因此震動。公子年幼,若此時立為太子,反而將他置於風口浪尖之上。各方勢力明裡暗裡的針對、算計、甚至加害,公子一個五歲的孩子,如何應對?”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嬴政的臉色,見嬴政沒有不悅,便繼續說下去:
“臣以為,不如再等幾年。等公子年長一些,根基穩固一些,再行冊立。屆時公子自己也能應對那些明槍暗箭,不至於被各方勢力裹挾。”
嬴政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又看向尉繚。
尉繚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竹簡上:
“臣是武將,不懂那些彎彎繞繞。臣隻說一件事——扶蘇公子的母親是鄭國人。鄭國勢弱,在朝堂上沒有根基。這意味著扶蘇公子如果成為太子,他不會成為任何外戚勢力的傀儡。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嬴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尉繚繼續說:“宣太後之事,臣雖未親歷,但臣讀過史。楚係坐大,秦國朝堂幾乎成了楚人的天下。若不是昭襄王雄才大略,秦國險些被外戚架空。如今華陽夫人雖無宣太後之權勢,但楚係勢力仍在。若讓有楚係背景的公子成為太子,誰能保證百年之後,秦國不會再現宣太後之局?”
這話說得極重,但沒有人反駁。
因為尉繚說的是事實。宣太後主政四十年的教訓,秦國人沒有忘記。
“臣支援立扶蘇公子為太子。”尉繚說完這句話,又閉上了眼睛,恢復了那副老農模樣。
嬴政最後看向李斯。
李斯一直在等。他知道嬴政最後才會問他,因為他的意見最重要——不是因為他的官位最高,而是因為他是嬴政最信任的謀臣。
“大王,”李斯開口,聲音從容,“臣想問一個問題。”
“說。”
“大王是已經決定了,還是想聽聽臣等的意見再做決定?”
殿內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問得很巧妙。如果嬴政已經決定了,那李斯的回答就是“如何做”;如果嬴政還在猶豫,那李斯的回答就是“做不做”。
嬴政看著李斯,目光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寡人已經決定了。”
五個字,乾脆利落。
李斯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意外。他似乎早就知道嬴政會這麼說。
“既然如此,臣隻說一件事——大王決定立扶蘇公子為太子,這件事本身,臣以為沒有任何問題。扶蘇公子聰慧過人,根骨奇佳,是大王最合適的繼承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大王需要想清楚,這件事一旦宣佈,會引發什麼樣的反應。朝堂上的反對之聲,宗室中的不滿情緒,後宮中的明爭暗鬥,各方勢力的暗中串聯——這些都需要大王一一應對。”
“臣不是說要放棄,而是說要準備。準備好了,冊立太子就是水到渠成;準備不好,就會變成一場朝堂上的混戰。”
嬴政靠在憑幾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斯說的對。他需要準備。需要掃清障礙,需要說服反對者,需要壓製不安分的人,需要讓立扶蘇為太子這件事,變成一件沒有人敢公開反對的事。
“諸位說的,寡人都記下了。”嬴政站起身來,“今日到此為止。”
四人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走出殿門時,李斯和尉繚走在最後麵。尉繚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李斯客卿,你覺得大王為何如此著急?”
李斯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大王不覺得著急。大王隻是覺得——該定了。”
尉繚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在廊道的岔路口分開,各自消失在鹹陽宮層層疊疊的殿宇之間。
偏殿內,扶蘇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正跪坐在矮幾前,麵前攤開著一卷《韓非子》。這是他最近在讀的書——韓非的文章犀利深刻,對人性、權力、法製的剖析入木三分,很多觀點讓他這個穿越者都感到震撼。
“明主之道,使智者盡其慮……”他輕聲念著,手指在竹簡上慢慢移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
扶蘇以為是嬴政來了,連忙放下竹簡準備行禮。但進來的不是嬴政,是乳母。
“公子,”乳母端著一碗熱湯,放在矮幾上,“大王讓人傳話來,說今日政務繁忙,不過來教課了。讓公子自己讀書,早些歇息。”
扶蘇點了點頭,端起熱湯慢慢喝了一口。
嬴政很少取消教課。一年多了,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因為西北邊境的軍報,第二次是因為呂不韋的門客鬧出了什麼事。
這是第三次。
扶蘇放下湯碗,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鹹陽宮的燈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像一片漂浮在黑暗中的螢火。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但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隻知道,他需要繼續讀書,繼續思考,繼續準備。
因為無論發生什麼,他都需要站在嬴政的身邊。
不是作為一個五歲的孩子,而是作為一個值得託付的繼承人。
窗外,夜風忽緊,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
鹹陽宮的夜晚,從來沒有真正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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