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祭祀英魂
自那日夜談之後,轉眼已是半年。
半年的時間,扶蘇已將農家與墨家的學問日益貫通,六部的架構從竹簡上的文字變成實實在在的運轉,更是足夠一個孩子長高半寸,一片麥田從青轉黃,也足夠一座巍峨的殿宇從圖紙變成現實。扶蘇之前提出的針對於大秦陣亡將士的紀念碑和祭祀之所——他曾在心中默唸過無數次的名字,最終定名為“英靈殿”——已經籌備完成。從選址到設計,從備料到施工,從刻名到成禮,少府寺、將作監、奉常寺三司聯動,徵發了關中最好的石匠、木匠、銅匠,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終於全部落成了。
秦都鹹陽,本就坐北朝南,依北阪而建。那座高六丈的黑色紀念碑和雄偉的英靈殿,便立在鹹陽宮正北的塬頭之上。
這裡是全城地勢最高之處。北望,是守護大秦的北疆草原,是匈奴人出沒的茫茫戈壁;南顧,是渭水滔滔的京畿腹地,是關中平原千萬畝良田,是鹹陽城的萬家燈火。大秦君臣祭祀需自鹹陽宮向北,登上北原,方能抵達紀念碑和英靈殿所在。登高而祭,意在讓英魂的目光,俯瞰這片他們用鮮血守護的萬裡山河。
通體墨黑的英靈殿拔地而起,殿身以青石砌成,外覆黑釉,在陽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澤。殿前廣場寬闊平整,可容數千人同時列隊。廣場中央,高六丈、寬一丈、厚六尺的紀念碑巍然矗立,碑身通體用整塊的黑石雕琢而成,表麵打磨得光滑如鏡。碑上刻滿自襄公立國以來為大秦披荊斬棘、戰死沙場的將士名姓,每一個能找到的名字都被工工整整地刻了上去。碑身無字之處,亦留予後世英魂,等待未來的犧牲者名留青史。
與此同時,大秦各郡縣皆建起形製相同、規格稍減的英靈殿與紀念碑,準備同日同時,舉國同祭。這是大秦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不是某一位君主的祭祀,不是某一座宗廟的典禮,而是整個國家、全體軍民,共同祭奠那些為國捐軀的將士。從鹹陽到隴西,從巴蜀到河東,從南郡到北地,每一座英靈殿都在等待著同一個時刻。
這一日,天剛破曉,鹹陽宮的宮門便緩緩開啟。
晨霧還籠罩著整座城池,渭水上的水汽與黃土高原的涼意交織在一起,給鹹陽城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紗。嬴政身著一襲玄色祭服,冠冕垂珠,麵容冷峻肅穆,緩步走在最前。冕旒的玉串在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踏在青石板上,像是擂在人心上的鼓點。
扶蘇緊隨其後,同樣一身袀玄祭服,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半年的時間讓他愈發沉穩,臉上的嬰兒肥已經消了大半,下頜線條比半年前分明瞭許多。他走在嬴政身後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不急不緩,步伐與父王保持著同樣的節奏。
二人身後,隗狀、王綰、王翦、蒙武、李斯等文武百官,皆著祭服,依次相隨。從宮城到靖靈殿的道路兩側,大秦銳士披堅執銳,分列兩旁,甲冑在晨霧中泛著冷光,戈矛如林,旗幟獵獵。既護君臣安危,亦守祭祀秩序,整條道路肅穆得如同一條通往天界的甬道。
銳士身後,站滿了身著黑色麻布衣的大秦黔首。男女老幼,從鹹陽城的四麵八方匯聚而來,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懷抱嬰兒的婦人,有稚氣未脫的少年,有滿臉風霜的老兵。他們神情肅穆,目送君臣一步步走向英靈殿,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嘩,隻有晨風吹動衣袍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隱約鐘聲。
與此同時,大秦各郡縣的官吏、將士,亦身著祭服,從衙門口步行至當地的英靈殿與紀念碑前。若有人能於高空俯瞰整個秦國,便會看見,從鹹陽到邊陲,從關中到巴蜀,無數玄色身影匯聚於各郡縣紀念碑下,同一場祭祀,同一份赤誠,在同一天地間緩緩鋪開。這是一幅從未有過的畫卷——一個國家,同一個時刻,千萬顆心,向著同一個方向。
嬴政與扶蘇一行踏入英靈殿。
殿內牆壁、立柱、地磚皆為墨色,通體黑到發光,盡顯秦人尚黑之風。殿中無窗,光線從高處的小孔中斜斜射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像是無數遊離的英魂。清冷的墨色裹挾著沉鬱之氣,讓每一個踏入殿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斂去神色,心生敬畏。
殿內縹緲的香煙裊裊升起,青銅鼎中燃燒的鬆柏枝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與墨色的石壁交融在一起,冥冥之中,似有無數逝去的英魂,正凝視著殿內的大秦君臣。扶蘇走在嬴政身側,目光掃過殿內那些刻滿名字的石壁,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名字,有些他認識——安曾經提起過的戰友,固的父親,趙叔的兄弟。有些他從未聽說過,但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個家庭,有一段故事,有一場浴血的廝殺。
晨霧已經漸漸散去,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廣場上。那座巨大的黑色石碑矗立在廣場中央,碑身刻滿的名姓在晨光中愈發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人心上,承載著一段浴血的過往。碑前的青銅寶鼎中已經燃起了鬆柏枝,香煙繚繞,直上雲霄。
嬴政執祭香立於碑前。他摘下冕旒,交給身後的內侍,露出那張冷峻而威嚴的麵容。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碑身,從最上方最早的那些名字,到最下方最近才刻上去的新名,一列一列,一字一字,像是在用目光為每一個英魂送行。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鏗鏘有力,響徹整個廣場,穿透晨霧,直抵雲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宣洩的力量。
“自襄公以來,所有為了秦國大一統霸業而犧牲的大秦將士!”
“所有為了秦國東出、強秦而犧牲的大秦將士!”
“所有為了秦國披荊斬棘、篳路藍縷而犧牲的大秦將士!”
“部分將士英靈如今已經無名、無姓、無跡,但是——秦國的山記得你們!秦國的江河記得你們!秦國歷代先君與寡人,以及秦國上下,亦必將永遠、永遠記得你們!”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像是在壓抑著什麼,然後又拔高了幾分。
“你們的姓名也許無人知曉,但你們的功績,永載大秦史冊!你們的英魂,永護大秦山河!”
話音落下,嬴政躬身三禮,將祭香插入碑前的青銅寶鼎之中。香煙裊裊升起,纏繞著英靈碑,久久不散,似在回應著君王的告慰。
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泣,但空氣中有一種無聲的震顫,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在所有人的心上震動。
緊隨其後,王翦與蒙武兩位將軍,從佇列中走出,並肩立於碑前。他們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開口,聲音低沉地唱起了那首大秦上下男女老幼皆熟稔於心的《秦風·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兩位將軍的聲音渾厚而蒼涼,像是從千年前的戰場上傳來,帶著戈矛撞擊的迴響、戰鼓轟鳴的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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