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軍功爵製度的瑕疵
夜已經深了,鹹陽宮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隻剩幾處主要殿宇還亮著光。嬴政的書房是其中之一,扶蘇的偏殿也是其中之一。
嬴政走進偏殿的時候,扶蘇正伏在矮幾上寫東西。竹簡攤了一桌,墨還沒幹,空氣中瀰漫著鬆煙的氣味。章邯坐在角落裡整理文書,見嬴政進來,連忙起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父王?”扶蘇抬起頭,有些意外。嬴政很少這麼晚來他這裡。
嬴政在矮幾對麵坐下,目光掃過滿桌的竹簡,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不是《關中黔首衣食住行錄》的內容,而是新的東西。他沒有問,而是直接開口:
“寡人今日來,是想再和你談談。上次你說巡視關中,收穫很大。寡人想聽聽,除了黔首的衣食住行,還有什麼別的收穫?”
扶蘇放下筆,坐直了身體。他想了想,答道:“有。是關於軍功爵方麵的。”
嬴政心頭微微一動。
軍功爵製。自商鞅變法以來,秦國的立國之本。二十等爵,從公士到徹侯,每一級都有對應的田宅、奴婢、服飾、俸祿。斬首一級,賜爵一級——這是秦國軍隊百戰百勝的核心機密。歷代秦王都對軍功爵製做過修修改改,但大體框架從未動搖。
嬴政想聽聽扶蘇的看法。這個孩子雖然隻有六歲,但他在關中走了七個月,見了上千名黔首,其中有不少是退伍的老兵、傷殘的士卒、陣亡將士的遺屬。他的看法,一定不是從書上讀來的,而是從地上撿來的。
“說說看。”嬴政靠在憑幾上,做出傾聽的姿態。
扶蘇沉默了片刻。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後世的畫麵——不是穿越前的記憶,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概念。“子弟兵”三個字在他心中迴響。那些為了國家流血流汗的人,不應該隻被當成可置換的零件,而應該被當成家人。
“父王,兒臣以為,目前大秦的軍功爵製度,缺乏了一點仁愛關懷。”
嬴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反駁,隻是說:“每一級軍功爵,都能享有不同的待遇。爵位越高,待遇越好。公士有田一頃、宅一處、僕人一個;往上走,待遇逐級增加。你說缺乏關懷——何以見得?”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地補充道:“而且相對其他六國來說,大秦的製度已經走在前麵了。其他六國的士卒,打了勝仗賞賜歸將領,普通士卒能分到些財物就不錯了,沒有製度保障。大秦有明確的爵位、田宅、俸祿,人人看得見、摸得著。更何況,對於大部分老秦人來說,相比一些虛無縹緲的關懷,他們更想要實實在在的待遇。”
嬴政的話有理有據,不像是反駁,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扶蘇點了點頭:“父王說得對。大秦的軍功爵製度,確實是天下最好的。兒臣沒有質疑這一點。”
他話鋒一轉。
“但兒臣在巡視中發現了一個問題——對於立功的士兵,待遇是有的。對於斬首夠級、能升爵的士兵,該給的田宅、俸祿,朝廷都給了。但是對於那些不足以獲得爵位的士兵,對於那些因為傷殘而不得不退下戰場的士兵,他們的待遇,還差了一些。”
嬴政沒有立刻說話。
扶蘇繼續說下去:“兒臣在長陵鄉遇到的安,他在長平之戰中失去了一條手臂。他在戰場上殺過敵人,但斬首的數量不夠升爵,所以退伍的時候,他隻是一個普通士卒,沒有爵位,沒有田宅,隻有一筆遣散安置費。”
“兒臣查了安的那筆遣散安置費——摺合下來,大約夠一個成年人吃半年飽飯。半年之後,就沒有了。安靠著這筆錢買了點種子,開了幾畝荒地,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他沒有抱怨過,他覺得朝廷已經對得起他了。但是父王——”
扶蘇抬起頭,目光與嬴政對視。
“安這樣的人,不值得朝廷多給一些嗎?”
殿內安靜了片刻。
嬴政開口了,語氣依然平穩:“對於你說的這些士兵,朝廷已經給了一筆遣散安置費用了。而且已經有法律法規針對他們做出照顧——傷殘士卒可以減免賦稅,孤寡者有救濟。比起其他六國,秦國已經非常好了。”
這不是推脫,是陳述事實。嬴政作為一國之君,對國策的瞭解比扶蘇深得多。他知道扶蘇說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朝廷的難處——軍功爵製度已經是一套極其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很緊,貿然改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扶蘇知道嬴政說的也是事實。但他還是想再往前走一步。
“父王,兒臣知道朝廷已經做得很好了。兒臣也知道,給立功的士兵發爵位、發田宅,這是實實在在的待遇,是他們最想要的。但是——”
他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士兵為國打仗,不是買賣。”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買賣。”扶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買賣是你給我錢,我給你貨,銀貨兩訖,再無瓜葛。但士兵為國打仗,不是這樣的。他們把自己的命交給國家,國家不能隻是按爵位給田宅、按傷亡給撫恤——這些是應該的,但不夠。”
“除了利,還應該有情。”
嬴政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在扶手上的叩擊。
“兒臣在扶風縣遇到過一個老兵,姓趙,叫他趙叔吧。他在戰場上被箭射穿了肩膀,治好了,但那條胳膊再也抬不起來。他沒有爵位,因為他在戰場上沒有攢夠升爵的標準功勞。退伍後他回到家鄉,種了幾畝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每年到了那場大戰的紀念日,他都會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朝著當年戰場的方向磕三個頭。”
“兒臣問他,你磕頭是給誰磕的?他說,給當年死在他身邊的戰友磕的。他說,他們死了,他還活著,他替他們活著。”
扶蘇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父王,趙叔這樣的人,朝廷沒有虧待他——該給的遣散費給了,該減免的賦稅減了。但他心裡缺一樣東西,朝廷沒有給。”
“什麼東西?”
“榮譽。”扶蘇說,“一種讓他知道,他的付出被看見、被記住、被尊重的榮譽。”
嬴政靠在憑幾上,目光落在扶蘇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不是沒有被觸動。扶蘇說的那些老兵、那些傷殘士卒、那些陣亡將士的遺屬,他不是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一個六歲的孩子用如此樸素的方式講出來,是另一回事。
“你說榮譽,”嬴政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具體怎麼做?”
扶蘇心中一動。嬴政沒有否定,沒有說“你不懂”,而是問“具體怎麼做”。這意味著,他願意聽。
“兒臣想了三件事。”
扶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勳章。”
“勳章?”嬴政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有些陌生。
“就是——一種特製的、隻頒發給有功將士的標識。”扶蘇解釋道,“可以做成金屬的、玉的、或者皮革的,形狀、材質、顏色可以按功勞大小來區分。獲得勳章的人,可以把它佩戴在身上。走到哪裡,別人一看就知道——這個人是為大秦立過功的。”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這個想法,在大秦沒有先例,但不難實現。
“第二,祭祀。”
扶蘇的聲音更加鄭重了。
“陣亡的將士,有些有爵位、有後代,家人會祭祀他們。但有些陣亡的將士——沒有爵位,沒有後代,他們死在戰場上,已經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沒有人給他們祭祀。”
“兒臣以為,大秦應該統一安排一份祭祀。每年固定時間,由朝廷出麵,祭祀那些陣亡的將士。不分爵位高低,不分官職大小,隻要是為大秦戰死的,都應該被祭祀。”
嬴政的目光微微閃動。祭祀是大事,尤其是國家級的祭祀,歷來隻祭天地、鬼神、先王。祭祀普通士卒——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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