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與子
扶蘇覺得自己可能是整個大秦朝最省心的嬰兒。
沒有之一。
從他睜開眼——不,從他發出第一聲啼哭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了一個主意:要表現得像個正常的嬰兒。
不是因為怕被當成妖怪。
在這年頭,祥瑞、鬼神之說滿天飛,一個嬰兒如果表現得太過異常,大概率不會被當成怪物燒死——秦人還沒那麼迷信——但可能會被當成某種“異象”來解讀。那同樣很麻煩,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讓某些有心人把他當作棋子或靶子。
他不想惹人矚目。
他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長大,安安靜靜地變強。
但他又確實無法讓自己尋常嬰兒一樣哭鬧不停,片刻難安,他隻能給人一種生性安靜的感覺。
餓了?就哭一聲,短促的,像小鳥啄食一樣輕。乳母來了,吃飽了,安靜了。
要方便?哼唧兩聲,帶一點委屈的尾音。換完了,又安靜了。
其餘時候,他要麼閉著眼睛睡覺——嬰兒的身體太容易累了,他一天能睡近十個時辰——其他清醒的時候就睜著那雙烏黑的眼睛,安靜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他的視力在一天天變好。從最初隻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色塊,到慢慢能分辨出人臉的五官,再到能看清銅器上的紋路、帷幔上的刺繡、乳母衣領上的綉線。
鹹陽宮的偏殿並不奢華——秦人崇尚質樸,宮中陳設以實用為主,青銅器多素麵,少有繁複的紋飾。但在扶蘇眼裡,這一切都新鮮得像另一個世界。
青銅燈架上跳動的火焰,陶熏爐裡升起的裊裊青煙,竹簡上那些他暫時還看不懂的篆書……每一件東西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他真的來到了兩千多年前的秦朝。
一個統一的、強大的、卻又脆弱的帝國。
一個即將在短短十五年後灰飛煙滅的王朝。
每當想到這個,扶蘇就會不自覺地攥緊拳頭。當然,他那雙小拳頭攥起來也沒什麼威懾力,看起來更像兩隻粉色的、胖嘟嘟的小包子。
乳母們很快就發現了這位公子的與眾不同。
“公子當真是天生的貴氣,從不見他無緣無故哭鬧。”年長的乳母趙媼對同事小聲說,“先王的那些公子,哪個不是哭天搶地的?唯獨咱們這位公子,安靜得像個小大人。”
“可不是。”另一個乳母應道,“我奶過四個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有時候半夜醒來,他也不哭,就睜著眼睛看來看去,也不知在看什麼。”
“許是在看星星吧。上次大王抱他去看星,他可是看得入了神。”
她們不知道的是,扶蘇看星星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兩千多年後的人抬頭看同一片星空,看到的星星位置幾乎沒什麼變化。而腳下這片土地,卻已經換了無數個主人。
時間像流水一樣過去。
扶蘇學會了翻身、坐起、爬行。每一樣都比正常嬰兒早一些,但又沒有早到離譜的程度。
他真正放縱自己的,是兩件事:吃和聽。
吃很好理解。秦代王宮的飲食比他想象中豐富得多,雖然調料簡單,但食材新鮮。他尤其喜歡一種加了蜂蜜的羊乳羹,每次吃到都會眯起眼睛,露出一種與嬰兒身份極為匹配的、滿足的傻笑。
聽,則是他有意為之。
在乳母抱著他在走動時,會儘力捕捉每一個能聽到的談話。宮女的閑話、內侍的八卦……這些碎片像拚圖一樣,在他腦海中漸漸拚湊出一個清晰的時局圖。
扶蘇三歲這年,嬴政二十一歲。
秦國朝堂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長信侯嫪毐發動叛亂,被嬴政以雷霆手段鎮壓。嫪毐被車裂,太後趙姬被遷往雍地,而那位權傾朝野的“仲父”呂不韋,也因為與此事牽連而被免去相國之位,遣出鹹陽,前往河南封地。
雖然沒人專門和扶蘇講述這些,但是通過前世大概的歷史記憶和通過偷聽零星的談話,還是一點點拚湊了出來。他知道,呂不韋的結局還沒有最終落定——在他所知的“歷史”中,呂不韋最終會被逼自殺。但那是幾年後的事了,眼下秦國朝堂的權力中心,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洗牌。
二十一歲的嬴政,正在從少年天子向真正的“千古一帝”蛻變。
而扶蘇,也在這個關鍵的節點上,開始了他的計劃。
扶蘇三歲生日剛過不久,一個初冬的午後,嬴政來了。
他來得並不突然。內侍提前通報,偏殿裡立刻忙碌起來。趙媼手忙腳亂地給扶蘇換上一身嶄新的玄色小襦,又用玉梳把他那一頭細軟的胎髮攏整齊。
扶蘇乖乖地站著不動,任由她們擺弄。
他心裡其實有些緊張。
三年了,他見到嬴政的次數屈指可數。秦王政務繁忙,加上後宮中並非隻有扶蘇的母親一人,嬴政來看望他們的頻率,大概一個月一到兩次。
每次來,嬴政都待不久。抱抱他,問問近況,偶爾逗他笑一笑,然後便匆匆離去。
但扶蘇注意到一些細節:有時候嬴政過來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榻邊,看著他在席上爬來爬去,臉上露出一種罕見的、放鬆的神情。
扶蘇知道,自己在這個父王心中,是有分量的。
但分量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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