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冊立
趙國和燕國起了紛爭,訊息是從北邊傳來的。
起因是燕國邊境的一個小邑,遭到了趙國的邊軍越境劫掠,燕國守將憤而反擊,一來二去,雙方各增兵數萬,在易水兩岸對峙了月餘。趙王遷本就性情暴躁,見燕國不肯退讓,索性下令大軍北上,大舉攻燕。
燕國勢弱,難以抵擋趙軍的攻勢,連失數城,急派使者赴秦求救。
嬴政接到燕國使者的國書時,正在書房中批閱奏簡。他看了一遍,放下竹簡,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趙國伐燕。
趙國的主力北上,南線必然空虛。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讓燕國使者先行歇息,說秦國需要商議後再作答覆。
使者退下後,嬴政立刻召見了王翦、尉繚、李斯三人。
“趙國伐燕,”嬴政將國書遞給三人傳閱,“諸位以為如何?”
王翦看完,粗獷的臉上露出一個罕見的笑容:“大王,天賜良機。趙國主力北上,邯鄲以南必然空虛。此時出兵,可收奇效。”
尉繚點頭:“趙軍精銳在北方與燕人對峙,南線守備薄弱。若秦軍突然東出,趙國必然首尾不能相顧。此其一。其二——秦國以救燕為名出兵,名正言順。燕國求救,秦國應援,於義無損,於利有得。”
李斯將國書放回案上,沉吟道:“臣隻有一個顧慮——趙國會不會識破我軍的意圖,提前撤兵回防?”
王翦搖頭:“不會。燕國雖然勢弱,但趙軍若此時撤兵,前功盡棄,燕軍必然尾隨追擊。趙國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再說,趙國未必能料到秦國會在這個時候大舉出兵。去年剛議和,他們認為秦軍至少需要休整一年。”
嬴政點了點頭,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
“既然如此,寡人決定——出兵救燕。”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懸掛的輿圖前。輿圖上,秦國的疆域被塗成深色,六國的領土用不同的線條勾勒。趙國像一堵厚實的牆,橫亙在秦國東出的道路上。
“王翦,”嬴政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寡人命你為主將,率軍十萬,出函穀,攻趙之南。”
“諾!”王翦躬身領命。
“蒙武為副將,楊端和為先鋒——三日後出發。”
“諾!”
嬴政轉身回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你留在鹹陽,另有要事。”
李斯微微一怔,隨即垂手道:“大王請吩咐。”
嬴政沒有立刻說,而是看了一眼尉繚。尉繚會意,起身道:“臣先告退,去籌備糧草輜重。”
王翦也起身告退。
殿內隻剩下嬴政和李斯二人。
嬴政端起漆耳杯,飲了一口,放下。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鄭重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寡人要立扶蘇為太子。”
李斯麵上沒有驚訝。上次嬴政已經在幾個重臣麵前表露了這個意向,他隻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大王是想——”
“等王翦大軍得勝歸來,”嬴政說,“寡人便正式冊立扶蘇為太子。此事由你與奉常共同籌備。典禮的規格、禮儀、詔書的措辭——寡人都要過目。”
李斯心中瞭然。大王這是要用秦軍的大勝來為立太子造勢。一場酣暢淋漓的勝仗,足以堵住朝堂上大部分的反對之口。誰若在此時反對立扶蘇,誰就是在質疑大王的決斷,質疑秦軍的戰功。
“臣明白了。”李斯躬身道,“臣即刻去奉常寺商議籌備事宜。”
“去吧。”
李斯退出殿門,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立太子。
秦國已經很多年沒有立過太子了。昭襄王之後,孝文王、莊襄王在位時間都極短,來不及冊立便已駕崩。嬴政自己也是以秦王之子的身份直接即位,從未被正式立為太子。
這一次,大王要開這個先例。
李斯轉身,快步走向奉常寺。他的腳步很快,心裡卻異常平靜。
他知道,這件事一旦落地,秦國的未來就定了。
訊息傳得很快。
嬴政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意圖已經像春水融冰一樣,滲入了鹹陽宮的每一個角落。出兵伐趙、大勝後冊立太子——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任何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關聯。
大王要用軍功為扶蘇公子造勢。
朝堂上的議論四起。
“扶蘇公子才五歲,冊立太子未免太早。”
“大王春秋鼎盛,何必急於此時?”
“扶蘇公子之母出自鄭國,鄭國小邦,怎能母儀天下?”
“論嫡論長,扶蘇公子雖是長子,但秦國亦有兄終弟及之先例……”
這些聲音在朝堂上、在宗室中、在後宮裡此起彼伏,但都隻敢在私下裡說,沒有人敢在嬴政麵前公開反對。
因為沒有人能承受嬴政的怒火。
更何況——王翦的大軍已經出發了。在這個時候唱反調,等於是在質疑大王的決策,等於是在給秦國的大勝潑冷水。
誰有這個膽子?
秦王政十一年,秋。
王翦率秦軍出函穀關,以救燕為名,直撲趙國南部。趙軍主力遠在北方與燕軍對峙,南線空虛,秦軍如入無人之境,連克闕與、轑陽、安陽等城,兵鋒直逼邯鄲。
趙國朝野震動。趙王遷急召北線大軍回援,但燕軍趁機反攻,趙軍腹背受敵,進退失據。王翦趁勢擴大戰果,在邯鄲以南的漳水之畔大敗趙軍,斬首五萬,俘虜趙軍將領十餘員,繳獲糧草輜重無數。
捷報傳到鹹陽時,整座鹹陽城都沸騰了。
嬴政接到捷報時,正在偏殿與扶蘇講史。他看完竹簡,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扶蘇注意到,嬴政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
“父王,是捷報嗎?”扶蘇問。
嬴政將竹簡放在矮幾上,目光落在扶蘇臉上。
“王翦在漳水大破趙軍,斬首五萬。”
扶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這場勝利的意義——趙國的主力遭到重創,短期內再也無力對秦國構成實質性威脅。秦國東出的道路上,最重要的一塊絆腳石被搬開了。
“恭喜父王。”扶蘇恭敬地行禮。
嬴政擺了擺手,沒有說什麼。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是扶蘇見過的、嬴政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幾日後,嬴政在朝堂上正式宣佈:冊立長子扶蘇為秦國太子,典禮定於下月初五。
詔書一出,朝堂上鴉雀無聲。
有人想反對,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王翦剛剛大勝歸來,鹹陽城內還在慶祝,這時候跳出來反對立太子——不是找死嗎?
有人想附議,但看了看周圍人的臉色,也閉上了嘴。這件事太敏感,第一個站出來支援,容易被當成趨炎附勢。
最後是隗狀打破了沉默。這位歷經三朝的老丞相緩緩出列,躬身道:“大王英明。扶蘇公子聰慧過人,堪當儲位。臣附議。”
他開了頭,其他人便紛紛跟上。
“臣附議。”
“臣附議。”
朝堂上響起一片附議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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