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一步一步,走進營地。
走進那個專門安置還俗僧人的帳篷。
帳篷裡,已經坐了幾十個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冇人說話。
隻有雨打在帳篷上的聲音。
劈啪,劈啪。
老和尚在角落裡找了個地方,盤腿坐下。
閉著眼。
不知道是在唸經,還是在想什麼。
遠處,山門那裡,還有人在往外走。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
像一條灰色的河,從山上流下來。
流進營地裡。
流進帳篷裡。
流進這場下了四天的雨裡。
傍晚時分,雨終於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橙紅,是太陽落山前的餘暉。
郭靖站在營地外,望著那座山。
山還是那座山。
寺還是那座寺。
但郭靖知道,從明天起,那座寺就不再是寺了。
洪七公走到他身邊,這一次冇有啃雞腿。
“靖兒,明天上山?”
郭靖點點頭。
“上山。”
“那些不走的呢?”
郭靖沉默了一會兒。
“再說吧。”
他轉身,走回營地。
身後,那座籠罩在暮色裡的少室山,靜靜地立著。
像一個人。
一個站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坐下來歇歇的人。
三天後。
少室山,山門口。
郭靖站在那塊寫著“少林寺”三個大字的匾額下。
匾額還在,金燦燦的字還在。
但門已經開了。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石階,通向深處。
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
兩旁是古木參天,遮天蔽日。
他抬腳,走進去。
身後,是洪七公、黃藥師、還有南北武林盟的一眾高手。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
沙,沙,沙。
走到大雄寶殿前,他們停下來。
殿門敞著。
裡麵空蕩蕩的。
佛像還在。
那尊巨大的釋迦牟尼像,高高地坐在蓮台上,低垂著眼,望著他們。
佛前的香爐裡,還有香在燃著。
一縷青煙,裊裊上升,在佛的臉前散開。
但殿裡一個人也冇有。
蒲團空著。
拜托空著。
連敲木魚的那個小和尚,也不見了蹤影。
郭靖站在殿門口,望著那尊佛。
望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師父,你說,佛知不知道?”
洪七公站在他身邊,同樣望著那尊佛。
“知道什麼?”
“知道這下麵的事。”
洪七公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搖搖頭。
“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
洪七公想了想。
“如果知道,還讓他們做,那這佛,就不是佛了。”
郭靖冇有再問。
他隻是抬腳,跨過門檻,走進殿裡。
走到佛前。
站在那縷青煙下麵。
仰著頭,看著那張低垂的臉。
那張臉,慈悲,平靜,像什麼都知道,又像什麼都不知道。
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伸出手。
把那香爐裡的香,拔了出來。
掐滅。
然後轉身,走出殿外。
“走吧。”
“去哪?”
“後山。”
後山,有一座塔林。
是曆代高僧的埋骨之處。
郭靖站在塔林前,望著那些高高低低的石塔。
有的新,有的舊,有的上麵還刻著字。
他走進去。
一座一座,看過去。
看到其中一座時,他停下來。
那座塔的塔身上,刻著一行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悟淨禪師之塔”。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問身後的人:
“這個悟淨,是誰?”
有人上前檢視,翻出一本冊子。
查完了,臉色變了。
“郭大俠,這個悟淨……就是那個張鐵牛。”
“哪個張鐵牛?”
“靈州那個屠戶。殺了七個女人那個。後來逃到隋州,躲進桐柏禪寺,改名悟淨。桐柏禪寺被清剿那天,他不在寺裡。原來他……他後來來了少室山。”
郭靖沉默著。
他看著那座塔。
看著那行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山腳下,那個老和尚問他:
“老衲這七十二年,到底度了誰?”
現在他知道了。
賭了張鐵牛。
堵了劉大柱。
度了趙三。
賭了錢滿倉。
度了那些手上沾著血、逃進寺院、交了錢、改了名、然後安安穩穩活到老、死後還能立一座塔、讓後人瞻仰的人。
那些被他們殺的人呢?
那些人的名字,刻在哪裡?
冇有人知道。
郭靖站在那座塔前。
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塔林。
“把這座塔,拆了。”
身後有人應了一聲。
他繼續往前走。
走過塔林,走過竹林,走過一條小溪。
前麵是一座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圈矮牆。
院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院子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尼姑。
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她坐在一張竹椅上,膝上放著一本經書,眼睛卻望著天。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渾濁,空洞,像兩口枯井。
“誰?”
郭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老人家,您怎麼冇走?”
老尼姑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快要散開的霧。
“走?”
“去哪?”
郭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老尼姑低下頭,看著他。
“年輕人,你知道我在這待了多少年嗎?”
郭靖搖搖頭。
“六十二年。”
“我七歲那年,被賣進來的。”
郭靖的臉色變了。
“賣?”
“賣。”老尼姑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我爹欠了賭債,還不起,就把我賣了。買我的人,是寺裡的一個和尚。他把我帶進來,剃了頭,從此以後,我就是這的人了。”
郭靖握緊了拳頭。
“那個和尚呢?”
老尼姑又笑了笑。
“死了。”
“怎麼死的?”
“老死的。”她說,“死了三十多年了。就埋在後麵的塔林裡。”
郭靖沉默了。
老尼姑看著他。
“年輕人,你是來趕我們走的?”
郭靖點點頭。
“是。”
老尼姑低下頭,看著膝上的經書。
那經書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紙頁泛黃。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些字。
“六十二年,”她喃喃道,“我每天念這個。一個字一個字,唸了六十二年。”
“我唸的時候,就忘了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