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轉過身,看著副將。
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那些死了的人,不會再活過來。”
“那些被殺的人,不會因為凶手放下屠刀,就原諒他們。”
“佛門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這世上,有些刀,放下了,血還在。”
“有些罪,不是念幾句經,就能消的。”
他頓了頓。
“這個道理,咱們今天懂了。”
“以後的人,也會懂。”
他轉身,大步離去。
“傳令,收兵。”
“回秦州。”
馬蹄聲響起,大秦銳士如潮水般,退下山去。
身後,是沖天的火光。
和那座正在化為灰燼的寺院。
山腳下,一個砍柴的樵夫,站在路邊,看著這支軍隊遠去。
他身邊,站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牽著大人的衣角。
“爹,他們在乾什麼?”
樵夫低頭看了一眼兒子。
“燒廟。”
“為什麼燒廟?”
樵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
“兒啊,爹問你,如果有一天,有人殺了咱們全家,然後跑進廟裡,當了和尚,唸了幾天經,出來就說是好人,你信嗎?”
小男孩想了想,搖搖頭。
“不信。”
“為什麼不信?”
小男孩又想了想。
“殺人就是殺人,唸經又不能讓人活過來。”
樵夫笑了。
他站起來,摸摸兒子的頭。
“走吧,回家。”
“娘做了啥好吃的?”
“回去就知道了。”
父子倆沿著山路,漸漸走遠。
身後,火光還在燒。
但風一吹,那火,好像也冇那麼大了。
秦州,鹹陽宮。
嬴政坐在龍椅上,看著麵前跪著的人。
那是秦州境內,最後一批被抓回來的佛門叛徒。
三十七個人。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滿臉橫肉的,有一臉慈悲的。
此刻都跪在那裡,瑟瑟發抖。
嬴政看著他們。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到最後一個人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個老僧。
很老很老了,眉毛都白了,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像其他人那樣發抖,也不像其他人那樣求饒。
就隻是跪著。
閉著眼。
嘴裡輕輕動著,像在唸經。
嬴政開口:
“你叫什麼?”
老僧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卻平靜。
“貧僧無相。”
“無相。”嬴政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你就是白雲寺的方丈?”
“是。”
“你寺裡有個叫智慧的僧人,原名叫趙三,是個響馬,殺了二十多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
嬴政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知道,你還收他?”
老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陛下,您可知道,什麼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嬴政冇有回答。
老僧自己接著說: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管一個人做過什麼壞事,隻要他真心悔改,誠心向佛,就能得到救贖。”
“趙三殺了人,但他真心悔改,誠心向佛。老衲收他,是給他一個機會。”
“佛門廣大,普度眾生。眾生平等,皆有佛性。殺人犯有佛性,強盜也有佛性。隻要肯回頭,就能上岸。”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很普通的道理。
嬴政聽著。
聽完。
然後他問:
“那些被他殺的人呢?”
老僧愣了一下。
“什麼?”
“那些被他殺的人,”嬴政一字一頓,“他們也有佛性嗎?”
老僧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
“他們的佛性,誰來度?”
“他們死的時候,念冇念過佛?”
“他們有冇有機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嬴政站起來。
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走到老僧麵前。
低頭看著他。
“你口口聲聲說眾生平等。”
“可你收的那些人,殺人的時候,想過眾生平等嗎?”
“他們殺的那些人,有誰問過他們,願不願意被‘度’?”
老僧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那張一直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陛下,貧僧……貧僧隻是……”
“隻是什麼?”
老僧說不下去了。
嬴政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你說得對,佛門廣大,普度眾生。”
“可朕今天,也要普度一個人。”
老僧一愣。
“誰?”
“你。”
嬴政轉身,走回龍椅。
坐下。
擺了擺手。
禁軍上前,把老僧拖了下去。
老僧掙紮著,喊著:
“陛下!陛下!貧僧做錯了什麼?貧僧隻是按佛法行事!貧僧是在度人!是在度人啊!”
嬴政冇有看他。
隻是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沒關係。
他喜歡涼的。
門外,喊聲漸漸遠了。
最後聽不見了。
大殿裡安靜下來。
嬴政坐在龍椅上,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第一次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句話。
那時他還覺得,這話挺有道理的。
現在想想——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
笑自己年輕時的天真。
殿外,有太監進來稟報:
“陛下,雄少舵主那邊來訊息了。”
嬴政抬眼。
“說。”
“他已經從漢州回來了。找到了水月洞天,找到了童氏一族,找到了龍神功的傳人。”
嬴政點點頭。
“還有呢?”
太監猶豫了一下。
“他還說……讓陛下再等等。”
“等等?”
“他說,等他把九州的事做完,再去找那條龍。”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灰。
灰得像一張還冇有落筆的紙。
他忽然問:
“隋州那邊,完事了?”
“回陛下,完事了。三十七座寺院,全部清理乾淨。”
“殺了多少?”
“叛徒三千一百零七人。普通僧人,還俗一萬二千餘人。”
嬴政點點頭。
冇再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
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很久。
他忽然開口:
“傳令給王翦。”
“陛下請吩咐。”
“讓他休息三天。”
“三天後——”
他頓了頓。
“下一站,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