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火把,隻有頭頂稀疏的星光和一輪被薄雲遮掩、顯得朦朧蒼白的下弦月,提供著有限的光亮。但對於這支隊伍中最弱的也是江湖好手級彆的人物而言,這已足夠。夜能視物,是基本功。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初春深夜刺骨的寒意,也帶著遠方隱約傳來的、屬於戰場的鐵鏽與焦糊味。那是陳倉方向飄來的死亡氣息,提醒著他們時間的緊迫。
雄擎嶽一馬當先,伏低身體,減少風阻,目光如電,穿透前方的黑暗,精準地辨識著道路。他胯下的馬並非凡品,而是天下會精心培育、摻雜了某種耐力極佳妖獸血統的“黑雲駒”,通體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駿異常,長途奔襲能力遠超普通戰馬。即便如此,連續幾個時辰的全速賓士,也讓這匹寶馬口鼻間噴出濃鬱的白氣,汗出如漿。
但他不能停。
石蘭帶來的訊息,張良的密信,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兵魔神殘骸的異動在加速,陰陽家的儀式在進行,每拖延一刻,危險就增長一分。他必須在函穀關承受西夷主力攻擊之前,至少是同時,解決掉這個後顧之憂。
“師兄,再往前三十裡,就是秦嶺餘脈,進入山地,馬匹速度會大大下降。”聶風的聲音從左側傳來,清朗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騎的也是一匹黑雲駒,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顯眼,但此刻也沾滿了塵土。桑海和蜀山連續惡戰,又馬不停蹄地長途奔襲,即便是修煉了《風神腿》的他,也感到了內息的滯澀和肌肉的痠痛。
“無妨。進山後,若道路實在難行,便棄馬步行。”雄擎嶽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我們的時間,比馬腿更重要。”
步驚雲在右側,沉默如鐵,隻是用動作回答——他用力一夾馬腹,座下駿馬嘶鳴一聲,速度竟又快了一分,緊緊跟上。絕世好劍被他用布條緊緊縛在背後,冰冷的劍鞘隔著衣物,傳來絲絲縷縷的寒意,彷彿也在渴望著即將到來的戰鬥,渴望著再次斬向那些邪惡的存在。
石蘭緊跟在雄擎嶽身後不遠處。她的騎術不如其他人精湛,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但她咬緊牙關,死死抓著韁繩,努力保持著平衡。蜀山越來越近,那種源自血脈的悸動和不安也越來越強烈。她能感覺到,遠方那片熟悉的群山,正在“生病”,正在“流血”,正在發出無聲的哀嚎。這感覺讓她心如刀絞,也讓她心中的恨意和決心,燃燒得更加熾烈。
張良策馬在石蘭側後方,眉頭緊鎖,一邊趕路,一邊仍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蜀山可能遇到的情況。陰陽家的陣法、兵魔神的特性、蜀山的地脈……無數的資訊和可能性在他腦中碰撞。他必須儘快理出頭緒,找到可能的突破口。
高漸離和墨家、公輸家的幾位高手落在最後,他們更注重保持隊形和觀察四周。高漸離的水寒劍在鞘中微微嗡鳴,似乎感應到了遠方逐漸濃烈的異常氣息。
“雄大哥,”石蘭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我感覺到了。那片山穀……怨氣和死氣的濃度,在急劇上升!還有……還有一種很冷、很硬、像無數金屬碎片在摩擦的‘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直接響在血脈裡的……”
雄擎嶽眼神一凜:“能判斷出大概還有多遠嗎?儀式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石蘭閉上眼睛,努力感知了片刻,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很近了……最多還有半日路程。儀式……好像到了關鍵時刻,那些‘金屬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興奮’。還有血的味道……很濃的血腥味,不是動物的,是……人的血,而且是帶著恐懼和絕望死去的人的血……”
人血祭祀!
眾人的心都是一沉。陰陽家果然在進行血腥邪惡的儀式!
“加快速度!”雄擎嶽低喝一聲,猛地一鞭抽在馬臀上,黑雲駒吃痛,長嘶一聲,速度再增。其他人也紛紛催馬跟上。
夜色中的群山,如同匍匐的巨獸黑影,沉默地注視著這支渺小卻義無反顧衝向它腹地的小隊。
又賓士了約一個時辰,天色開始矇矇亮,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道路越發崎嶇,已經進入了秦嶺的餘脈深處。官道早已消失,隻剩下獵戶和采藥人踩出的、蜿蜒狹窄的小徑。馬匹的速度果然慢了下來,有些地段甚至需要下馬牽行。
“下馬!步行前進!”雄擎嶽果斷下令,“馬匹拴在隱蔽處,留下水和草料。”
眾人依言下馬,將馬匹牽到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用粗繩簡單拴好。這些寶馬通靈,隻要不被大型野獸襲擊,安靜待上幾天問題不大。
捨棄了馬匹,一行人的速度並未減慢多少。聶風、步驚雲、雄擎嶽自不必說,輕功卓絕,在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石蘭身為蜀山王族,身法輕盈靈動,在山林間穿梭竟比平地更顯自如。張良、高漸離等人內力深厚,身法也不弱。倒是幾位墨家和公輸家的機關師,更擅長手上功夫,長途跋涉和攀爬稍顯吃力,但在眾人有意照應下,也能跟上。
越往蜀山深處走,周圍的環境越發顯得詭異。
首先是寂靜。
令人不安的死寂。往常這個時辰,山林間本該鳥鳴啾啾,走獸窸窣。但現在,除了他們自己踩踏落葉和呼吸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任何活物的動靜。彷彿所有的飛禽走獸,都提前感知到了危險,逃離了這片區域,或者……已經遭遇了不測。
其次是植被。
路邊的草木,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萎靡和灰敗。樹葉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顏色黯淡,不少已經開始枯黃脫落。一些生命力頑強的野草,也顯得蔫頭耷腦,失去了應有的青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鐵鏽混合了腐葉,又夾雜著一絲甜腥的怪異氣味。
“地氣被嚴重汙染了。”石蘭看著一片明顯枯萎的灌木,聲音低沉,“生機在被抽走,轉化為……死寂和怨毒的能量。這就是他們儀式的效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