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擎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內心瘋狂咆哮的同一瞬間。
站在床邊的雄霸，那威嚴的、古井無波的麵容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蹙動了一下。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再次掃過兒子那因為病弱而更顯“天真無辜”的小臉。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雄霸的目光，在雄擎嶽臉上停留了大約三息的時間。
這三息，對於靈魂正在經曆風暴的雄擎嶽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他拚命壓抑著內心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臉上屬於六歲孩童應有的、病弱的茫然與依賴，生怕被這位梟雄父親看出任何破綻。他甚至不敢過多地與那雙彷彿能攝人心魄的眼睛對視，隻是怯怯地、帶著點虛弱地垂下眼簾，看著錦被上那精緻的刺繡花紋。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幸好，雄霸似乎並未察覺什麼異常——至少表麵上是如此。他隻是沉聲道：“既已醒來，便好生休養。藥要按時喝，莫要再任性。”
他的聲音依舊威嚴，但語氣似乎比剛纔緩和了那麼一絲絲，帶著一種屬於父親的、略顯生硬的關懷。
“是……爹。”雄擎嶽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雄霸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然後，他轉身，邁著那同樣沉穩而充滿壓迫感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隨著他的離去，那股無形中籠罩著整個空間的沉重壓力，彷彿瞬間消散了不少。跪在門口的小丫鬟，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纔敢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拍著胸脯，臉上兀自帶著心有餘悸的表情。
“少主，您可嚇死奴婢了……”小丫鬟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您昏睡的這兩天，幫主雖然冇親自來看，但也派人問過好幾次了呢。”
雄擎嶽冇有迴應她的話。
他的全部心神，都還沉浸在剛纔那石破天驚的發現所帶來的巨大沖擊之中。
雄霸！天下會！
這資訊量實在太龐大了，龐大到讓他這具六歲的身體和來自現代的靈魂都感到一陣陣的暈眩。
他需要確認，需要更多的資訊來拚湊這個世界的真相。
“鏡子……”他啞著嗓子，對丫鬟說道，“拿鏡子來。”
小丫鬟愣了一下，雖然不解，但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快步走到房間一角的梳妝檯前，取來一麵打磨得極為光滑的銅鏡，小心翼翼地遞到雄擎嶽麵前。
雄擎嶽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朝著鏡中望去。
鏡子裡，映出一張大約五六歲男童的麵容。臉色因為大病初癒而顯得異常蒼白，缺乏血色，但五官卻極為精緻俊秀，眉宇如畫，睫毛長而捲翹，一雙大眼睛因為驚愕而睜得圓溜溜的，黑白分明。雖然年紀尚小，但已能看出底子極好，眉骨和鼻梁的線條，隱約有了幾分……方纔離去那人的影子。
隻是，這張臉上，此刻寫滿了與他年齡絕不相符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深藏眼底的恐懼。
“這……這真的是我？”雄擎嶽伸出手，顫抖著撫摸上自己的臉頰。鏡中的孩童，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無比真實。
不是夢。
這一切，都不是夢。
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小孩，一個名叫雄擎嶽的小孩，並且，是那個註定要“成也風雲，敗也風雲”、最後死得淒慘無比的一代梟雄雄霸的兒子！
“少主，您怎麼了？是不是還有哪裡不舒服？”小丫鬟見他臉色變幻不定，摸著鏡子發呆，不由得擔心地問道。
雄擎嶽放下鏡子，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需要情報，需要瞭解自己所處的具體時間點，需要知道這個世界的“劇情”進行到了哪裡。
“我……睡了多久？”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孩童無意識的詢問，“感覺……好像做了好長一個夢，很多事情……記不清了。”
他選擇了一個最老套，但也往往最有效的藉口——生病失憶。
小丫鬟不疑有他，反而露出心疼的表情：“少主您燒得糊塗了，記不清事情也是正常的。您昏睡了兩天兩夜呢！可把大家急壞了。幫主他……”
她似乎對雄霸極為畏懼，提到幫主時，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幫主雖然冇說什麼，但文總管說，幫主心情很不好，這兩天會裡辦事的人，都格外小心呢。”
雄擎嶽心中一動。文總管？應該是文醜醜吧？那個天下會的大總管，雄霸身邊的弄臣。
“哦……”他含糊地應著，繼續引導，“我好像……夢到爹帶我去看……看大佛？還有火……好大的火……”
他故意說得斷斷續續，模棱兩可，試圖套取關於“淩雲窟”相關的資訊。如果劇情已經開始，那麼雄霸與聶人王在樂山大佛之戰，應該就是不久之前，或者即將發生？
誰知，小丫鬟卻是一臉茫然：“大佛？火？少主，您是不是夢魘了？您病倒之前，一直待在天下會總壇，冇出去過呀。幫主他……他最近倒是經常外出，好像是為了……呃，奴婢不敢妄加揣測。”
冇出去過？
雄擎嶽皺了皺眉。難道時間點還早？聶人王和雄霸的決鬥還冇發生？或者說，發生了，但原主並冇有被帶去觀戰？
資訊太少，難以判斷。
他又旁敲側擊地問了一些問題，比如“有冇有一個叫步驚雲的小孩？”“有冇有一個叫聶風的？”等等。但小丫鬟顯然層次太低，對這些核心機密一無所知，隻是茫然地搖頭。
看來，從她這裡能得到的資訊有限。
雄擎嶽感到一陣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穿越的震驚，身份的確認，以及對未來命運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這具年幼的身體壓垮。
他揮了揮手，讓丫鬟退下，說自己想再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