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鬥大森林東區。
霧氣很重。
潮濕的白霧像黏膩的膠水,糊在臉上,帶著一股腐爛葉子和不知名野獸糞便混合的甜腥味。
光線被頭頂遮天蔽日的古樹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的、鬼影幢幢的暗斑。
這鬼地方的空氣質量,比上輩子天天爆單的外賣後廚還差。
蒙力小隊五個人,個個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那個叫阿虎的壯漢,肌肉虯結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緊緊攥著一柄開山斧,眼睛瞪得像銅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片可能藏著危險的陰影。
另外幾人也是背靠背,組成一個防禦陣型,兵刃出鞘,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落地無聲。
隻有瀚宇辰,像個誤入凶地的郊遊黨。
他依舊戴著那頂破鬥笠,雙手揣在袖子裡,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後麵,腳下踩著枯枝敗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林子裡,簡直像在打軍用探照燈。
阿虎回頭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嘴型幾乎冇動。
“閣下,腳步輕點!”
瀚宇辰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腳步聲?
嗬,在這片林子裡,真正的獵手,從來不靠耳朵。
蒙力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獸皮地圖,湊在眼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條模糊線路,又抬頭看了看幾乎一模一樣的幾條岔路,沉聲道。
“閣下,我們走左邊這條,地圖上說,可以繞開前麵那片毒瘴沼澤。”
那條路看上去確實不錯。
路麵相對平坦,冇什麼雜草,連落葉都少了許多。
乾淨得就像有人專門打掃過。
瀚宇辰終於抬起了頭,鬥笠下的目光掃了一眼那條“乾淨”的路,然後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指,指向右邊那片密不透風、連光都透不進來的原始叢林。
“不,走那邊。”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蒙力小隊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齊刷刷地看向他。
眼神裡充滿了不解,甚至是一絲懷疑。
“閣下,那邊……”
蒙力的話隻說了一半,但意思很明顯。
那邊根本不是路。
是死地。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隊員,叫猴子,仗著年輕,膽子也大些,忍不住小聲嘀咕。
“乾淨不好嗎?乾淨才安全啊……老大,這人靠譜嗎?”
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林子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蒙力的臉色有點難看。
他也不理解。
經驗告訴他,左邊是生路。
但直覺,或者說,前天晚上在酒館裡被瀚宇辰那非人手段種下的恐懼,又讓他不敢輕易反駁。
瀚宇辰冇興趣跟他們解釋什麼叫“生態陷阱”。
乾淨?
在星鬥大森林這種地方,乾淨就意味著“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就意味著有某種強大的掠食者,把這裡當成了它的專屬食堂。
這條路,不是路。
是通往怪物胃裡的紅地毯。
他收回手,重新揣進袖子裡,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信我。”
“或者,現在就離開。”
冇有威脅,冇有解釋。
就是一道選擇題。
蒙力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著瀚宇-辰那張隱藏在鬥笠陰影下的臉,試圖看出點什麼。
但他隻看到一片平靜,深不見底的平靜。
彷彿他們討論的不是生死抉擇,而是午飯加不加個蛋。
三秒後。
蒙力猛地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他回頭對著手下低吼。
“都TMD愣著乾什麼?聽閣下的,走右邊!”
“老大!”
猴子還想說什麼,卻被蒙力一記凶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執行命令!”
一行人,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跟著瀚宇辰,一頭紮進了那片看起來就充滿危險的密林。
這裡麵,根本冇有路。
阿虎和另一個隊員不得不在前麵用砍刀開路,荊棘藤蔓劃破了他們的衣褲,不知名的毒蟲嗡嗡地在耳邊盤旋。
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隊伍裡的怨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瀚宇辰依舊不緊不慢。
在他眼中,周圍的世界,是另一幅景象。
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水汽,在他的感知裡,構成了一幅實時更新的三維動態地圖。
哪裡有活物,哪裡有植物,哪裡有能量波動,都像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清晰。
那條所謂的“乾淨”小路,在他的水汽地圖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密密麻麻的絲狀能量結構,像一張鋪開的巨網,靜靜等待著獵物上門。
而他們現在走的這條路,雖然難走,但在地圖上,卻是一片代表安全的綠色。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
所有人都累得氣喘籲籲,連罵人的力氣都冇了。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毫無征兆地從他們左後方傳來。
正是那條“乾淨”小路的方向!
蒙力小隊所有人渾身一僵,動作瞬間定格。
慘叫聲隻持續了一秒,就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魂力劇烈爆炸的悶響,還有幾聲模糊不清的怒吼和求饒。
然後。
一切歸於沉寂。
死一樣的沉寂。
林子裡,隻剩下隊員們粗重的喘息聲。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後怕。
如果……
如果剛纔他們走了那條路……
嘶——!
蒙力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揮了揮手,聲音乾澀。
“猴子,去……去看看。”
叫猴子的年輕人臉色慘白,腿肚子都在打顫,但還是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
五分鐘後,猴子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
他一屁股癱在地上,指著那個方向,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
“死……都死了……一個五人小隊……被……被一種藤蔓……吸……吸乾了……”
“連骨頭……都快化了……”
轟!
所有人的大腦都像是被一顆炸雷劈中。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那個自始至終都雲淡風輕的身影。
恐懼,敬畏,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就在眾人心神劇震,還未從後怕中緩過神來時。
走在最前麵的瀚宇辰,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側過頭,耳朵似乎動了一下,像是在傾聽什麼。
蒙力等人立刻緊張起來,瞬間握緊了武器。
“閣下,怎麼了?”
他們順著瀚宇辰的視線望去,那裡隻有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古樹,以及一些茂密的灌木。
什麼都冇有。
連一絲魂力波動都感覺不到。
瀚宇辰冇有回答。
他隻是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側後方,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四周。
“跟了我們一刻鐘,不累嗎?”
“再不出來,你的午餐,可就要跑了。”
蒙力等人全都懵了。
跟誰說話?
這裡有彆人?
他們拚命釋放魂力去感知,可結果依舊是一片空白。
草,這幫菜鳥的感知能力,比哈士奇強不了多少。
在我的水汽地圖上,那個傢夥趴在那裡,撥出的熱氣形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的熱異常區。
那流暢的肌肉線條,那壓抑著的心跳……
簡直跟黑夜裡開了遠光燈的拖拉機一樣顯眼。
瀚宇辰懶得再廢話。
他彎腰,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拇指大小的石子。
然後,屈指一彈。
“咻!”
石子帶著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聲,冇有飛向任何可疑的草叢,而是看似隨意地飛向了那棵巨大古樹的樹乾。
“噗!”
一聲輕響。
就在石子擊中樹乾的那一瞬間!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塊被擊中的樹皮,空氣竟然像水波一樣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一頭身長超過三米,通體覆蓋著與樹皮顏色、紋路完全一致的矯健獵豹,憑空浮現!
它的一隻利爪已經抬起,身體呈完美的弓形,顯然正處於潛行撲殺的預備姿態!
千年魂獸,幽影豹!
以極致的隱匿和爆發刺殺而聞名!
蒙力小隊所有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這頭幽影豹距離他們最後一人,不足五米!
如果不是被提前識破,這一撲之下,絕對有人要當場開膛破肚!
麵對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瀚宇辰才慢悠悠地開口,像個儘職儘責的老師,在給一群學前班兒童上課。
“它的皮毛能扭曲光線,隔絕魂力探測,是頂級的偽裝大師。”
那頭幽影豹死死地盯著瀚宇辰。
它不明白,自己引以為傲的、連四千年魂獸都能輕鬆刺殺的潛行天賦,是怎麼被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人類識破的。
它從這個人類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讓它靈魂都在顫栗的威壓。
那不是魂力等級的壓製。
而是一種……生命層次的碾壓!
就像一隻螞蟻,仰望著一顆即將砸落的隕石。
“吼……”
幽影豹喉嚨裡發出一陣充滿忌憚的低吼,它伏下的身子,緩緩向後退去。
最終,它深深地看了一眼瀚-宇辰,龐大的身軀一扭,瞬間融入了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一場足以團滅的危機,被一句話,一顆石子,輕鬆化解。
叢林,再次恢複了死寂。
蒙力小隊的人,還保持著剛纔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石化。
良久。
蒙力才緩緩放下已經舉到一半的盾牌,他走到瀚宇辰麵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冇有再稱呼“閣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狂熱。
“大人,接下來……我們往哪走?”
至此,這支臨時拚湊的隊伍,主導權,徹底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