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山穀,洞府之內。
葉塵盤膝而坐,心神空明。在他麵前,新得的青銅殘片、兩枚較小的殘片、葬天令以及兩卷九幽黃泉圖殘卷,淩空懸浮,彼此之間靈光流轉,氣機牽引,發出陣陣低沉的嗡鳴,彷彿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重逢,又像是一套被拆散的精密儀器,正在嘗試重新拚接、校準。
葉塵沒有急於動手強行拚合,而是放開神識,如同最輕柔的觸手,細細感知著幾樣器物之間那微弱而玄妙的共鳴。他的心神,彷彿沉入了一片由古老、蒼涼、深邃、死寂、輪迴等多種意境交織而成的奇異海洋。
首先“活”過來的,是那枚葬天令。它通體泛起溫潤的青銅光澤,表麵的紋路如同活過來一般,緩緩流轉,散發出一股堂皇、厚重、彷彿承載著某種古老職責與威嚴的氣息。這股氣息,如同引子,又似鑰匙,主動地、輕柔地連線向那三塊青銅殘片。
嗡——!
最大的那塊青銅殘片最先響應,猛地一震,散發出更加濃鬱的蒼涼古意,上麵的紋路如同星辰被點亮,開始散發出點點微光。緊接著,另外兩塊小些的殘片也相繼亮起,三塊殘片在葬天令的氣息牽引下,緩緩靠近、旋轉,彼此斷裂的邊緣處,竟然有細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青銅絲線探出,嘗試著連線、纏繞、融合。
但這個過程並不順利,斷口處的紋路雖然同源,卻似乎殘缺不全,缺少了關鍵的“橋樑”或者“能量”,那些探出的青銅絲線隻是徒勞地舞動,無法真正連線。三塊殘片圍繞著葬天令旋轉,發出焦躁而不甘的嗡鳴。
就在這時,那兩卷九幽黃泉圖殘卷,如同受到了某種召喚,無風自動,緩緩展開。
暗黃色的古捲上,那些蝌蚪文般的上古神文,一個個亮起幽暗的光芒。一股深沉、寧靜、彷彿能包容萬物終結與輪迴的幽冥道韻瀰漫開來。這股道韻,與青銅殘片散發出的古老蒼涼、不朽不滅的氣息,以及葬天令散發的堂皇威嚴、承載職責的氣息,竟然出奇地契合,如同水乳交融,相互吸引,又相互補充。
嗡鳴聲變得更加和諧、悠長。
在葉塵神識的“注視”下,幽冥道韻如同最溫柔的粘合劑和催化劑,緩緩注入到三塊青銅殘片與葬天令構成的“場”中。
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焦躁舞動、無法連線的青銅絲線,在接觸到幽冥道韻的瞬間,如同久旱逢甘霖,變得更加靈動、堅韌,並且斷口處開始生長出新的、更加細小精密的紋路,與對麵的斷口紋路嚴絲合縫地對齊、咬合!
最大的那塊殘片率先與一塊小殘片成功對接!緊接著,另一塊小殘片也貼合上去!
嗤——!
一道柔和卻堅韌的青銅光芒從連線處亮起,瞬間蔓延過整個拚接麵。斷裂的痕跡,在光芒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消失,彷彿從未斷裂過。連線處,天衣無縫,紋路完美銜接,渾然一體!
最終,三塊青銅殘片拚接成了一塊約莫兩個巴掌大小、形狀依然不規則的更大殘片。這塊拚接後的殘片,散發出的蒼涼古意和不朽氣息,比之前強大了十倍不止!上麵的紋路也更加完整、清晰,隱約構成了一幅殘缺的、模糊的圖案,似乎是一片無垠的星空,又像是一座巍峨的門戶,又或者是一副玄奧的星圖,難以辨明。
而葬天令,則如同歸巢的遊子,緩緩飛向這塊拚接後的青銅殘片,在殘片上方懸浮、旋轉,灑下點點青銅光輝,與殘片上的紋路交相輝映。兩者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更加緊密、更加玄奧的聯絡,彷彿它們本就是一體兩麵,或者,葬天令是開啟這青銅殘片真正奧秘的鑰匙。
與此同時,那兩卷九幽黃泉圖殘卷,在幽冥道韻的共鳴下,也緩緩靠近、邊緣處泛起靈光,似乎想要拚接。但它們缺失的部分似乎更多,嘗試了幾次,都隻是部分紋路能勉強對應,無法完全連線。最終,它們隻是並列懸浮,靈光相連,構成了一幅更大、但依舊殘缺不全的圖畫的一角。這幅圖畫,隱約可見蜿蜒的河流、模糊的橋樑、孤寂的沙岸,以及一些影影綽綽、難以名狀的陰影,散發著濃鬱的死亡、輪迴、歸宿的氣息。
葉塵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這幾樣古老器物交織出的道韻之海中。
他“看”到了青銅殘片上紋路流轉,彷彿在闡述著一段被遺忘的、關乎天地初開、星辰運轉、時空本源的古老史詩。那不朽不滅的氣息,讓他對“存在”與“永恆”有了更深一層的模糊感悟。
他“聽”到了葬天令低沉的嗡鳴,彷彿在訴說著一段沉重的職責、一段輝煌的過往、一段被塵封的使命。那股堂皇威嚴,並非權力的彰顯,而更像是守護某種至關重要之物的、孤寂而堅定的意誌。
他“感受”到了九幽黃泉圖上瀰漫的幽冥道韻,那並非單純的死亡與恐怖,而是一種萬物終結後的寧靜、輪迴更迭的必然、靈魂歸處的安詳。這讓他對“生死”、“輪迴”的法則,有了更直觀的觸碰。
三種道韻,古老、職責、輪迴,在他心神中交織、碰撞、融合,如同一場無聲的交響。他彷彿站在了時間的長河之畔,俯瞰著文明的興衰、星辰的生滅、靈魂的往生。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數年。
葉塵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處,彷彿有青銅光澤、幽冥虛影、星辰軌跡一閃而逝,最終歸於一片更加深邃的平靜。
他麵前的幾樣器物,光芒已經收斂,但彼此之間的聯絡卻更加緊密。拚接後的青銅殘片與葬天令靜靜懸浮,氣息相連。兩卷黃泉圖殘卷並列,靈光流轉。
“果然同出一源,且關係匪淺。”葉塵低聲自語,伸手一招,拚接後的青銅殘片和葬天令落入手中。觸手溫潤,彷彿有血脈相連之感。他能感覺到,這塊更大的殘片,依舊殘缺,而且缺少了最關鍵的核心部分。葬天令是鑰匙,但似乎還需要更多的“部件”,或者特定的“時機”,才能開啟其真正的秘密。而黃泉圖殘卷,同樣缺失嚴重,但其上蘊含的幽冥道韻,對參悟生死輪迴法則,有極大裨益。
“血神殿不惜代價蒐集這兩樣東西,所圖必然極大。那‘血祭通天’計劃,恐怕也與它們有關。”葉塵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他本不欲多惹麻煩,但青銅殘片和黃泉圖顯然關係到他自身道路的探索,血神殿既然撞上來,還牽扯到如此邪惡的計劃,那就怪不得他了。
將青銅殘片、葬天令、黃泉圖殘卷小心收起,葉塵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龍眼大小、暗金色、九竅天成、彷彿在微微搏動的九竅血魄丹上。
丹藥懸浮在他身前,散發著磅礴而精純的氣血魂力,以及那一絲奇異的靈性波動。丹體表麵的九道雲紋,如同活物,緩緩流轉,彷彿在呼吸。
“蘊含九種強大生靈精血與魂力,又經地火陰煞淬鍊,雖有血煞雜質,但本源精純,更有一絲奇異靈性……正好,用來彌補我根基最後一絲缺憾,並嘗試衝擊一下金丹六層的瓶頸。”葉塵心念一動。
他並未直接吞服。此丹雖好,但其中的血煞之氣和駁雜魂力,對尋常修士而言是劇毒,需輔以多種珍貴藥材,花費數月甚至數年時間,小心翼翼煉化,方能吸收。但葉塵自有手段。
他張開嘴,並未吞服,而是對著九竅血魄丹,輕輕一吸。
呼——!
一股無形的吸力籠罩丹藥。那暗金色的丹藥,如同冰雪消融,化作一縷縷暗金色、赤紅色、夾雜著絲絲黑氣的霧氣,被葉塵吸入腹中。這霧氣一進入體內,並未立刻散開,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約束、包裹,沿著特定的經脈,緩緩沉入丹田。
葉塵的丹田,與尋常修士的金丹紫府截然不同。這裏並非氣海或者金丹,而是一片混沌,彷彿宇宙初開,鴻蒙未判。中心處,一點微不可查、卻彷彿蘊含了天地至理、萬物本源的奇點,在緩緩旋轉,吞吐著難以言喻的玄妙氣息。這裏,是葉塵力量的核心,是他一切神通、規則的源頭,姑且稱之為——本源之海。
九竅血魄丹所化的霧氣,一進入這片混沌的“本源之海”,立刻引起了波瀾。
那磅礴的氣血之力,如同熾熱的岩漿,試圖沸騰、擴散;那精純的魂力,如同冰冷的幽泉,想要滲透、侵蝕;那一絲奇異靈性,則如同狡猾的遊魚,左衝右突;而其中蘊含的血煞雜質和駁雜魂力烙印,則如同汙濁的泥沙,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戾氣。
若換做旁人,哪怕是一位元嬰老祖,貿然將如此龐大駁雜的能量引入丹田核心,也必定是經脈爆裂、丹田破碎、神魂汙染的下場。
但葉塵神色不變,心神沉入本源之海,意念微動。
“煉。”
一個簡單到極點的意念,如同至高無上的法則,在這片混沌的本源之海中響起。
剎那間,那原本緩緩旋轉、吞吐玄妙氣息的奇點,微微一振。
一股難以形容、無法言喻、彷彿來自世界誕生之初、萬物演化之始的本源之力,如同最溫柔也最霸道的火焰,瞬間席捲了整個“本源之海”,將那團九竅血魄丹所化的霧氣,徹底包裹、吞噬。
嗤嗤嗤——!
如同殘雪遇到驕陽,霧氣中那磅礴的氣血之力、精純的魂力,被迅速提純、淬鍊、同化,化為最精純、最本源的生命能量和靈魂資糧,如同百川歸海,融入那緩緩旋轉的奇點之中,成為其壯大的養分。那一絲奇異靈性,彷彿發現了更加高等的存在,發出歡欣雀躍的波動,主動融入,使得奇點的運轉,似乎多了一絲靈動的韻律。
至於那些血煞雜質和駁雜的魂力烙印,在這“本源之火”的灼燒下,連掙紮的資格都沒有,瞬間就被凈化、湮滅、化為最基礎的能量粒子,消散於無形,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而且悄無聲息,沒有引起任何靈力暴動,沒有散發任何能量波動。那足以讓金丹修士爆體而亡、讓元嬰修士也需小心煉化的磅礴藥力,在葉塵這裏,如同喝下了一杯溫水,溫和、順暢、毫無滯澀地被吸收、轉化。
外界,葉塵的身體表麵,開始散發出淡淡的、溫潤如玉的光澤。肌膚之下,彷彿有玉光流淌,骨骼之中,隱隱傳出清越的鳴響。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穩而堅定地向上攀升。
金丹三層……金丹四層……金丹五層……
瓶頸?不存在的。在絕對精純、毫無雜質、而且被“本源之火”完美轉化為自身根基的本源能量灌注下,那阻礙了無數天才修士數年、數十年甚至一生的金丹期小瓶頸,在葉塵麵前,如同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捅就破。
他的肉身,在磅礴生命能量的滋養下,變得更加晶瑩剔透,肌膚下隱隱有寶光流轉,強度、韌性、生命力,都在飛速提升。他的神魂,吸收了那精純魂力和一絲奇異靈性後,變得更加凝實、靈動、感知敏銳,神識覆蓋範圍再次擴大,對天地靈氣的感應也愈加清晰。
更重要的是,那九竅血魄丹中蘊含的、源自九種不同強大生靈的一絲本源特性,也被“本源之火”完美提煉、吸收。雖然不足以讓葉塵覺醒什麼特殊血脈(他也無需),但卻讓他的生命本源更加厚重、圓融、充滿韌性,彷彿擁有了九種不同生靈的生命特質,能更好地適應各種極端環境,對傷痛、劇毒、詛咒等的抗性,也大幅提升。
當最後一縷藥力被吸收轉化完畢,葉塵的氣息,穩穩地停在了金丹六層巔峰,隻差一個契機,便可踏入金丹後期。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內蘊,彷彿有星河生滅、輪迴流轉的虛影一閃而過,隨即恢復平靜,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金丹六層巔峰,肉身、神魂、根基,都得到夯實提升。不錯。”葉塵感受著體內更加磅礴、更加精純、更加如臂使指的力量,微微點頭。這枚九竅血魄丹的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些。那一絲奇異靈性,似乎讓他的“本源之海”更加活潑,對規則的感知也敏銳了一絲。
“可惜,青銅殘片和黃泉圖依舊殘缺,無法窺得全貌。血神殿……‘血祭通天’……”葉塵目光穿透洞府石壁,望向遠方,彷彿看到了那隱藏在幽冥血海深處的猙獰殿堂。
他知道,血神殿不會善罷甘休。煉血穀被滅,血蟒真人被殺,青銅殘片和黃泉圖殘卷被奪,這對血神殿是**裸的打臉和嚴重的損失。對方必然會派出更強力的追殺者。
“正好,剛突破,需要活動一下筋骨。”葉塵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並未刻意隱匿氣息,剛剛突破的波動,雖然被他收斂了大半,但那一瞬間散發出的、遠超尋常金丹六層、甚至隱隱觸及規則層麵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在那些擅長追蹤的強大修士眼中,或許格外清晰。
他在等。
等血神殿的“客人”上門。
他需要從更高階別的血神殿成員那裏,得到更多關於青銅殘片、黃泉圖,以及那個“血祭通天”計劃的資訊。
而與此同時,在距離無名山穀數千裡外的一片陰森沼澤上空。
五道血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靜靜懸浮。
為首的,正是血五。他手中托著一枚雞蛋大小、內部彷彿有鮮血流淌、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紅光、指向西南方向的水晶——溯源血晶。
“氣息指向西南,距離約三千裡。目標似乎……剛剛完成了一次突破?”血五那毫無感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疑惑和凝重。從煉血穀殘留的氣息判斷,對方實力深不可測,疑似元嬰。此刻又完成突破?難道之前還未盡全力?還是說,在煉血穀有所收穫,立刻消化提升了?
“隊長,目標氣息雖然隱晦,但突破時那一瞬間的波動……很強,非常強!不像是尋常金丹突破,甚至……不像是元嬰初期突破能有的氣象。”一名血影衛沉聲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通知總部,‘灰衣目標’疑似再次突破,危險等級……建議上調至‘元嬰中期威脅’。請求‘沉睡者’加快蘇醒程式。同時,通知‘骨魔’、‘陰風’,目標朝他們方向移動,讓他們提高警惕,隨時準備配合圍殺!”血五當機立斷,冰冷下令。對方越強,越要集中力量,雷霆一擊!絕不能再給其各個擊破的機會!
“是!”
一名血影衛立刻取出傳訊玉符,將資訊傳送出去。
血五收起溯源血晶,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裏正是葉塵所在的無名山穀。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多強,膽敢與我血神殿為敵,下場隻有一個——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充滿了刻骨的殺意。
“追!”
五道血色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撕裂空氣,帶起尖銳的音爆,朝著無名山穀的方向,疾馳而去!殺機,如同無形的網,再次悄然收緊。
而山穀洞府中,剛剛完成突破、氣息愈發深沉的葉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山石土層,望向了血影衛襲來的方向。
他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隻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期待。
獵物,上門了。
不,或許,在葉塵眼中,他們纔是“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