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無與倫比的疼痛。
這是蘇硯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
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從骨髓深處瀰漫出來的、無處不在的疼。
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碾碎後重新拚接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裡火辣辣的痛楚。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睜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光線。
然後是搖晃的視野——不,不是視野在晃,是他在被人抬著走。
他正躺在一塊簡陋的木板擔架上,身上蓋著粗糙的麻布。
透過麻布的縫隙,能看到上方快速掠過的樹影和晴朗的天空。
抬擔架的兩個人腳步很快,但出奇地穩,顯然不是普通的凡人。
他想動,想說話,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連轉動眼珠都異常吃力。
“師姐,這人還活著嗎?”
一個年輕的男聲從前麵傳來,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安:
“咱們都走了大半天了,他一點動靜都沒有……”
“氣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
一個清脆的女聲回答道,聲音離得很近,似乎就走在擔架旁:
“外傷雖然嚇人,但真正要命的是內腑震蕩和神魂透支。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又是天書中的語言!神魂透支?什麼鬼?”
蘇硯迷迷糊糊地想,是了,最後那一刻,他幾乎耗盡了所有精神力去啟用迫降程式……萬象呢?萬象怎麼樣了?
他試圖在腦海中呼喚,但回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那種感覺很奇怪,他能感覺到萬象還在,就在意識深處某個地方,但它像是耗盡能量的裝置,陷入了最深度的休眠,連最基礎的回應都做不到了。
“可他身上一點靈力波動都沒有啊。”
年輕男聲又說:
“怎麼看都像個凡人。凡人在墜星山脈深處傷成這樣,還能有一口氣……這本身就不合理。”
墜星山脈?
蘇硯記住了這個名字。
“所以才更要救。”
女聲很堅定:
“不管他是誰,既然被我們遇上了,總不能見死不救。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你們沒看到那個‘法器殘骸’有多古怪嗎?我從未見過那種煉製手法,材料也稀奇。這人來歷絕不簡單。”
法器殘骸?
是說“神鷹”的殘骸嗎?
蘇硯心裏一緊。
“師姐說的是。”
另一個稍微沉穩些的男聲插話道:
“那殘骸雖然碎得不成樣子,但有些部分還能看出精巧結構,尤其是那些紋路……既不像符紋,也不像陣紋,倒像是某種精密武器的配件。還有那噴口內部灼燒的痕跡,那絕對不是尋常丹火或真火能造成的。”
“所以啊,先帶回去。”
女聲做了決定:
“是敵是友,是機緣還是麻煩,總得等人醒了才知道。師父常教導我們,修真之人,當存一念之仁。”
“師姐教訓的是。”
兩個男聲同時應道。
談話暫時停止了,隻剩下腳步聲和風吹過林葉的沙沙聲。
然而他們想不到的是,正是因為今天的小小善舉,使他們宗門在若乾年後,直接站在了人族,甚至整個萬靈境的頂端。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蘇硯躺在擔架上,隨著顛簸微微晃動。
疼痛依舊,但意識漸漸清晰起來。
他開始檢查體內的具體情況。
真元幾乎枯竭,鍊氣三層的靈力更是微不可察。丹田裏那點氣旋萎靡得像是隨時會散掉。
不過,身體底子還在。
大宗師級別的肉身,即便重傷至此,依然在頑強地自我修復。
他能感覺到斷裂的骨頭正在緩慢接續,破損的內腑也在一點點癒合,隻是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沒有靈氣輔助,單靠肉身本能恢復,這傷勢至少得養上大半年。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自己在哪裏,以及……這些救了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再次嘗試睜開眼睛,這次比剛才強了一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漂亮的臉龐,正低頭看著他。
是個女子,看起來二十齣頭,眉眼清秀,麵板白皙,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帶著關切和好奇打量著他。
見蘇硯睜眼,女子眼睛一亮:
“你醒了?”
聲音正是剛才那個清脆的女聲。
蘇硯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裡隻發出沙啞的“嗬嗬”聲。
“別急著說話。”
女子連忙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小心地扶起蘇硯一點,將水囊口湊到他唇邊:
“慢慢喝,你傷得很重。”
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甘甜和微弱的靈氣——不是普通的山泉,應該是某種稀釋過的靈液。
蘇硯小口啜飲著,眼睛則趁機觀察四周。
他們正在一條山道上行走,兩側是茂密的樹林,古樹參天,藤蔓纏繞。
空氣裡靈氣濃度不低,至少比他在大夏墟界自己提煉的偽靈氣,強出不止二十倍。
遠處能看到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雲霧繚繞間,隱約有飛鳥——不,是某種長著翅膀的生物掠過天空。
抬擔架的是兩個年輕男子,同樣穿著淡青色勁裝,看起來二十多歲,修為……蘇硯勉強感應了一下。
根據氣血的強度,大概相當於宗師圓滿之境的水平,但體內流轉的是靈力而非內力,應該是鍊氣期修士。
“我們……是青嵐宗的弟子。”
女子見蘇硯眼神清明瞭些,主動開口道:
“我是外門弟子葉清雨,這兩位是我的師弟,趙明和孫武。我們今天是來墜星山脈外圍採藥的,聽到巨響,趕過去就發現你昏迷在那片……呃,廢墟的旁邊。”
她說話時,眼睛一直觀察著蘇硯的表情。
蘇硯心裏快速盤算著。
青嵐宗——沒聽過,不過從弟子裝束和修為來看,應該是個小宗門。
墜星山脈……看來自己真的墜毀在那個山脈後麵了,怪不得還能撿條命回來。
至於巨響,肯定是核爆的聲音。
廢墟,可能是“神鷹”的殘骸。
“多……謝……”
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不用謝。”
葉清雨搖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還有……那堆廢墟是怎麼回事?我們在不遠處還發現了……很可怕的痕跡。”
她說的“可怕痕跡”,應該是核爆中心區域的景象。
蘇硯沉默了幾秒。
他現在這副模樣,說自己是大宗師、飛升者,估計沒人信。
而且初來乍到,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貿然暴露來歷隻會引來麻煩。
“我……叫蘇硯。”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費力:
“是個……散修。那法器……是我家傳的飛行法器。路上……遭遇仇家追殺,法器被毀……我也……”
他適時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滲出血絲。
這倒不是裝的,內傷是真的重。
“好了好了,先別說了。”
葉清雨連忙幫他順氣,眼中疑慮稍減:
“散修啊……難怪身上沒什麼宗門印記。不過你那件飛行法器,煉製手法真的很特別。”
她沒再追問,顯然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修真界散修眾多,來歷複雜,有點奇遇或家傳寶物並不稀奇。
至於仇家追殺——這在修真界更是家常便飯。
“師姐,前麵就到山門了。”
抬前頭的趙明回頭說道。
蘇硯抬眼望去。
前方山勢漸緩,一條青石台階蜿蜒而上,通向半山腰處一片建築群。
白牆青瓦,規模不算宏大,但頗有些仙家氣派。
山門處立著一座石牌坊,上書“青嵐宗”三個古樸大字,隱隱有靈光流轉。
台階上偶爾有弟子上下,都穿著淡青色服飾,見到葉清雨三人,紛紛點頭致意,目光在擔架上的蘇硯身上好奇地停留片刻。
“直接去外門執事堂。”
葉清雨吩咐道,“蘇道友傷勢太重,需要先安頓下來,再請丹堂的師兄看看。”
“是。”
順著台階而上,穿過山門,進入宗門內部。
青嵐宗的建築依山而建,錯落有致。
沿途能看到一些練武場,有弟子在切磋劍法或修鍊法術,靈氣波動大多在鍊氣期,偶爾能感受到幾道築基期的氣息。
整體實力……確實不強。
蘇硯默默評估著。
這種規模的小宗門,在東華洲邊緣地帶,大概就是苟延殘喘的程度。
不過也好,越是小地方,越不容易引起注意。
外門執事堂是一座獨立的大殿,門口有弟子值守。
葉清雨上前說明情況,值守弟子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一個留著山羊鬍、麵容精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王管事。”
葉清雨恭敬行禮。
王管事瞥了一眼擔架上的蘇硯,眉頭皺了皺:
“清雨啊,你又從外麵撿人回來了?”
聽這語氣,顯然葉清雨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王管事,這位蘇道友傷勢真的很重,而且他那件被毀的法器殘骸有些特別……”
葉清雨小聲解釋。
“特別?”
王管事走到擔架旁,伸手搭在蘇硯手腕上,一絲靈力探入。
蘇硯立刻收斂所有氣息,將丹田那點微弱的氣旋徹底隱藏起來,肉身強度也壓製到最低。
他現在重傷狀態,偽裝成毫無修為的凡人再合適不過。
果然,王管事探查片刻,眉頭皺得更緊了:
“體內空空如也,一絲靈力都沒有。經脈倒是比常人寬闊堅韌些,但多處斷裂。外傷內傷都極重……確實是撿回一條命。”
他收回手,看向葉清雨:
“所以呢?你想讓我怎麼安排?”
“弟子想……能不能先安排他在雜役處養傷?等傷好些了,再……”
“雜役處不是養閑人的地方。”
王管事打斷她:
“宗門有規矩,無靈根者但有緣入宗者,可留作雜役換取衣食住處。但他現在這樣,能幹什麼活?”
葉清雨咬了咬嘴唇:
“弟子願意用自己的貢獻點,替他支付前三個月的份例。三個月後,他的傷應該能好一些,到時候再安排活計。”
王管事看了葉清雨一眼,又看了看擔架上氣息微弱的蘇硯,最終嘆了口氣:
“罷了,看在你這丫頭心善的份上。不過隻有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還不能幹活,就得出宗自尋生路。”
“多謝王管事!”
葉清雨眼睛一亮。
“帶他去西院的雜役房吧,丙字三號房應該還空著。”
王管事揮揮手:
“丫頭!你心善的性格遲早會吃虧的。好了,丹堂那邊我會打個招呼,讓當值的弟子過來看看。不過別抱太大希望,這麼重的傷,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是!”
離開執事堂,葉清雨三人抬著蘇硯往西邊走。
西院是雜役弟子居住的區域,比起之前路過的外門弟子住處,明顯簡陋許多。
低矮的土坯房連成一片,院子裏堆著柴火、水缸,幾個穿著灰色短打的雜役正在劈柴挑水,見到葉清雨等人,都停下動作好奇地張望。
丙字三號房在角落,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麵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擺著兩張簡陋的木床,一張空著,一張鋪著草蓆和薄被。
除此之外,隻有一張破桌子和兩個木凳。
“條件差了點,但暫時隻能這樣了。”
葉清雨有些歉意地對蘇硯說:
“你先安心養傷,晚點丹堂的師兄會過來。”
她把蘇硯小心地扶到空床上躺好,又拿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床邊:
“這裏麵是‘氣血丹’,雖然是最低階的療傷葯,但對你的外傷應該有點幫助。內傷的話……隻能慢慢調理了。”
“葉姑娘……大恩……”
蘇硯看著她,真心實意地道謝。
萍水相逢,能為他做到這一步,這姑娘心性確實良善。
“別這麼說。”
葉清雨笑了笑:
“對了,你那件法器的殘骸,我們也帶回來了,就放在雜物院。等你傷好了,可以去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部件。”
蘇硯心裏一動。
“神鷹”雖然毀了,但上麵有些東西或許還能回收。
尤其是那個臨時搓出來的靈氣發動機,雖然粗糙,但驗證了思路。
“多謝。”
他再次道謝。
“那你先休息,我們還得去交今天的採藥任務。”葉清雨起身:
“晚點我再來看你。”
送走葉清雨三人,屋子裏安靜下來。
蘇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雜役們幹活的聲音,慢慢理清現狀。
他活下來了。
雖然重傷,雖然修為幾乎盡失,雖然萬象沉眠,雖然流落在一個陌生的小宗門……但他活下來了。
而且,這裏是人族的地盤。
青嵐宗,東華洲,人族修真界。
他來到了萬靈境,雖然開局慘烈,但總算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來的路……
他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體深處那一絲微弱但頑強的生機。
先養傷。
然後,弄清楚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
再然後,找到恢復修為的方法。
最後……想辦法提升自己。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點點光斑。
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蘇硯的萬靈境生涯,就這樣從一間雜役房的破床上,悄然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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