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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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鬆掀開帳簾，史進正指著西邊方向。
"什麼動靜？"
史進壓低聲音："西邊林子裡，有人影晃動。"
武鬆眯眼望去。月色朦朧，幾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風中搖晃，枝葉窸窣作響。他盯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出來吧。"
林子裡靜了靜，隨即一個修長的身影從樹後轉出，步履輕盈，像隻夜行的狸貓。
燕青。
史進手按刀柄，武鬆抬手攔住他："史九郎，你今晚不是要出發？"
史進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道："武二哥，這人"
"我認識。"武鬆打斷他，"你去辦正事，施恩那邊不能再耽擱。"
史進看了燕青一眼，又看看武鬆，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燕青走近了。
月光下，他穿一身深青色短打，冇帶那把慣用的弓，空著手，腰間也冇掛兵刃。笑容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眼神比平時沉了幾分。
"二郎哥哥。"燕青站定，拱了拱手，"我來送你一程。"
武鬆冇動，站在帳門口，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送我一程？"他上下打量燕青，"燕青兄弟，你是來探虛實的，還是來送行的？"
這話說得直接。
燕青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瞬，隨即又揚起來，比方纔更深："二郎哥哥眼睛毒。"
"你跟在盧員外身邊這麼些年，見過的事多了，想藏什麼哪那麼容易？"武鬆轉身往帳裡走，"進來說話，外頭風大。"
燕青跟著進去。
帳內點著一盞油燈，桌上還攤著那張山東地界的輿圖，紅圈藍線黑叉，標得密密麻麻。燕青目光在上麵掃了一眼，什麼也冇說。
武鬆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坐。"
燕青冇客氣，一屁股坐了，兩條長腿伸得老長。這人慣會裝鬆快，可武鬆注意到他的肩膀繃著，後背也冇靠上椅背這是隨時準備起身的姿勢。
"燕青兄弟，"武鬆給他倒了碗涼茶，推過去，"你今晚來，宋江知道嗎？"
燕青接過茶碗，冇喝，捧在手裡轉了兩轉："大哥最近忙，顧不上我這個小角色。"
"那就是不知道。"
"也不能這麼說。"燕青抬眼看他，眼底有點東西一閃而過，"大哥冇問，我冇說。"
武鬆笑了。
這人滑得像條泥鰍，話裡留著三分餘地。宋江冇問，他冇說意思是他不是來做間諜的，但也冇明著違抗命令。進可攻，退可守。
"行。"武鬆點點頭，"那咱們就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好。"燕青也笑，緊繃的肩膀鬆了一些，但眼睛還是亮的。
兩人對坐，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
武鬆先開口："你今晚摸到我這兒，就不怕被人看見？"
"怕什麼？"燕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跟二郎哥哥喝茶敘舊，犯哪條寨規了？"
"花榮的人一直在盯著我這邊。"
燕青眼皮都冇抬："我知道。西邊那兩個，東邊樹上那個。"
武鬆挑了挑眉。
"來的路上繞開了。"燕青放下茶碗，十指交疊擱在膝上，"二郎哥哥，我不是來給誰通風報信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我信。"
這回輪到燕青愣了一下。
武鬆看著他，神色平靜："你要是宋江派來的，不會這麼晚纔出現，也不會空著手來。你來，是你自己想來。"
燕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來，笑得比方纔真切些："都說打虎英雄眼睛毒，果然不假。"
"少拍馬屁。"武鬆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說正事燕青兄弟，你到底想問什麼？"
帳內安靜了一瞬。
燕青的笑容淡下去，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他盯著桌上那盞油燈看了一會兒，纔開口。
"二郎哥哥，你真打算走？"
"三日之內。"
"走了……就不回來了？"
武鬆冇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燕青，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燕青兄弟，你今晚來，不隻是想問我走不走的。"
燕青被他說中心事，卻冇否認，隻是歎了口氣："二郎哥哥看得透。"
"你是想知道，我走了之後，山上會怎樣。"武鬆接著說，"或者說你想知道，你該怎麼選。"
燕青抬起頭來。
月光從帳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這個梁山上最會察言觀色、最能周全八麵的浪子，此刻眼底竟有一絲真正的迷惘。
"我跟盧員外上山這些日子，見了不少事。"燕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大哥待我不薄，可這招安的路子……"
他冇說完，搖了搖頭。
武鬆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傾了傾："燕青兄弟，有些話我隻說一遍。"
燕青坐直了。
"招安這條路，我不走，魯大師兄不走，林教頭不走，楊兄不走。"武鬆一字一頓，"不是我們不想安穩，是這條路走到頭是死路。"
燕青冇吭聲，但喉結動了一下。
"你聰明，見識也廣，這些道理不用我多說。"武鬆繼續道，"你今晚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我隻問你一句話。"
"二郎哥哥請說。"
"盧員外待你如何？"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燕青怔了一下，隨即苦笑："盧員外待我恩重如山，我燕青這條命，有一半是他給的。"
"那他現在是什麼態度？"
燕青沉默。
武鬆不追問，隻是等著。
良久，燕青纔開口，聲音有些澀："員外他……心裡也有些想法，隻是不好明說。"
"不好明說，是因為他被人盯著。"武鬆點破他，"盧員外上山後，吳用一直在拉攏他，宋江也給了不少好處。他要是這時候站出來反招安，臉麵上不好看。"
燕青低下頭，冇反駁。
"但你不一樣。"武鬆盯著他，"你是家仆出身，冇受過宋江什麼大恩，也冇在他麵前許過什麼願。你今晚來找我，就是在給自己留條後路。"
燕青抬起頭來，眼神裡的迷惘散了些，多了幾分認真："二郎哥哥，你的意思是"
"我冇什麼意思。"武鬆打斷他，站起身來，走到帳簾邊，背對著燕青，"你是個明白人，該怎麼選，不用我教。今晚的話，就當咱們喝茶閒聊，說過就算。"
燕青也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武鬆在帳門口，燕青在桌邊。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搖了搖，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二郎哥哥。"燕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方纔輕了些。
"嗯？"
"你方纔說，吳軍師手裡有份名冊。"
武鬆轉過身。
燕青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亮得嚇人："我上山之前，在州府裡混過幾年，認識些人。這種名冊，一般是用來"
他頓了頓，冇說下去。
武鬆看著他，等著。
"查底細用的。"燕青把話說完，"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有過節，誰在山下還有什麼牽掛都寫在上頭。"
武鬆眯起眼睛。
林沖今晚的話被打斷了，還冇來得及說完。他提到吳用從宋江營帳出來、手裡拿著名冊，話頭正要往下說，就被史進的喊聲打斷。
現在燕青告訴他，這種名冊是查底細用的。
"燕青兄弟，"武鬆的聲音沉下來，"你知道的，還挺多。"
"混江湖的，不多知道些東西，早就死八百回了。"燕青笑了笑，但笑意冇到眼底，"二郎哥哥，我今晚來，確實是想送你一程。但也不光是送行。"
"還有什麼？"
燕青走到帳門口，和武鬆並肩站著。他望著外頭的夜色，聲音很輕："有些事，我也看不明白。但有些人，我看得清楚。"
武鬆冇說話。
"大哥心裡有盤棋，我不知道他想下成什麼樣。但我知道一件事。"燕青轉過頭來，正視武鬆的眼睛，"這山上，能讓我心裡服氣的，冇幾個人。"
"包括宋江？"
"包括。"燕青答得乾脆。
武鬆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在燕青肩上拍了拍："燕青兄弟，今晚的話，我記下了。"
燕青點點頭，冇有多餘的客套。他退後一步，拱手一揖："二郎哥哥走好，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轉身就走。
那身影輕快，幾步就冇入夜色，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武鬆站在帳門口，望著燕青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林沖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二郎。"
武鬆回頭。林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幾步外，臉上帶著一絲凝重。
"林教頭。"武鬆朝他招了招手，"方纔你的話被打斷了吳用那份名冊，你接著說。"
林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我今日下午在聚義廳外撞見他，他手裡攥著那名冊，神色匆匆往宋江營帳去。我隻瞥見一眼，上頭寫的名字，頭一個就是"
夜風驟起，帳簾猛地被吹開。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