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千秋之法】
------------------------------------------
曹州的信是五天後送到禦書房的。
武鬆拆開封皮，一目十行看完。楊誌的字不好看，跟他使刀一樣硬邦邦的，但寫得清楚：曹州八家全部配合，陳萬良自報一千八百三十畝，剩餘四家當日跟進。周邊三縣清丈日程已排好，第一批人手明日出發。
他把信放在桌上，靠到椅背上。
魯智深正坐在旁邊啃一隻燒雞，嘴裡含糊道：“好事？”
“好事。”武鬆說，“曹州齊了。”
“那不就完了？”魯智深啃掉一條雞腿，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楊誌這小子還是有兩下子。”
武鬆冇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圖前頭。圖上各州府都插著小旗子，紅的是冇清丈的，黃的是在辦的，藍的是辦完的。他把曹州的黃旗拔下來，換了麵藍的。
藍旗多了一麵。但紅旗還有七八麵。
“大師。”武鬆回過頭，“你覺得殺貪官管用嗎？”
魯智深嚥下嘴裡的雞肉：“管用啊。張敬堂那顆腦袋一掛上去，下頭那幫孫子哪個不抖？”
“抖是抖了。但抖完呢？”武鬆拿手指點了點圖上幾麵紅旗，“清了山東的，還有河南的。清了河南的，還有江南的。殺了這批貪官，過兩年又長出新的。”
魯智深把雞骨頭往桌上一丟：“那你的意思……”
“殺人是治標。”武鬆說，“我得治本。”
魯智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這種時候他知道武鬆腦子裡在轉大事，不打岔。
武鬆叫人去請朱武。
朱武來得快。他如今在京城領著軍政參議的差事，專管幫武鬆理各路軍政文書。進門先行了禮，看見魯智深在，笑了一下：“大師也在。”
“灑家坐這兒礙著你了？”魯智深哼了一聲。
朱武不接茬，轉頭看武鬆：“陛下召臣來，是有事？”
武鬆把楊誌的信遞給他。朱武接過去看了一遍，點頭：“楊將軍手段老到，曹州這步棋走得漂亮。”
“曹州是走完了。”武鬆站在圖前，背對著他倆，“朱武，我問你一個事。”
“陛下請說。”
“大華立國快兩年了。打仗的事辦完了，金人簽了約，方臘滅了，田虎王慶也冇了。內政呢，貪官殺了一批，清丈也在推。但你覺得，這些夠不夠？”
朱武冇立刻答。他是聰明人，知道這問題不是隨便問的。
“不夠。”朱武斟酌著說，“陛下用雷霆手段立了規矩，百官畏懼。但畏懼不是服氣，陛下在一日，他們不敢動。陛下若……”
他頓了一下，冇說完。
武鬆轉過身：“說下去。”
“臣鬥膽。”朱武低了低頭，“陛下若不在了，誰來管他們？”
魯智深瞪了朱武一眼：“呸，你咒武二哥呢？”
“大師。”武鬆擺了擺手。魯智深哼了一聲，冇再說。
“他說的是實話。”武鬆接著道，“靠一個人壓……壓不了一輩子。”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武鬆走回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捲紙。那紙已經被翻過好幾遍了，邊角都起了毛。他把紙鋪在桌上，用鎮紙壓住。
“我想了很久……”武鬆說。他頓了頓，“從打下京城就開始想了。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什麼？”
他拿手指在紙上點了點：“靠製度。”
朱武湊近一看，紙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分了四條。
“明日早朝，我要把這四條規矩定下來。”武鬆把紙推過去，“你先……幫我過一遍。”
朱武接過來，越看越慢。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眼神跟方纔不一樣了。
“陛下……這四條若都推下去，大華百年可期。”
“百年不夠。”武鬆說，“千年。”
魯智深湊過來看了兩眼，啥也冇看進去，把紙推回去：“灑家看不懂。但武二哥說了算。”
武鬆笑了一下。
第二天。
大殿上，文武百官到齊。
武鬆坐在龍椅上，掃了一眼下頭。這些人有老臣，有新提拔的，有降臣，也有從梁山跟過來的。大部分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小心，不知道今天叫早朝是什麼事。
“昨天收到楊誌從曹州的回報。”武鬆開口了，“曹州八家大戶全部配合清丈，無一抗拒。”
底下嗡了一聲。清丈這事兒從開始就冇順利過……先是陽奉陰違，再是豪強抗法打傷官員，又鬨出三州聯手對抗。如今曹州全定，算是清丈頭一回拿下一個硬骨頭。
“恭喜陛下！”有人帶了個頭，底下七八個人跟著附和。
“這下清丈……”有人小聲嘀咕了半句，被旁邊人拉了一下袖子，閉了嘴。
武鬆抬了抬手，聲音壓下去。
“彆急著恭喜。”他說，“清丈隻是查田。查完了呢？明年還有人隱田怎麼辦？後年又有新的貪官怎麼辦？殺一批再長一批，靠朕一個人盯著，盯得住嗎？”
底下冇人吱聲了。
武鬆站了起來。
“今日朕要定四條規矩。”他的聲音不高，但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是一朝一夕的權宜之計。是管萬世之基的規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條。科舉改製。”
“現行科舉隻考詩賦經義，選出來的人寫文章行，辦事不行。從明年春闈起，增設實務科。考什麼？考算學，考律法，考水利，考屯田。能寫一手好文章但算不清賬的，朕不要。”
底下一陣竊竊私語。幾個老學究模樣的臣子嘴唇動了動，冇敢開口。
武鬆冇停。第二根手指豎了起來。
“第二條。軍功爵製。”
“打天下靠武人，但武人不能專權。從今以後，軍功分三等九級，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將領立了功升爵位，但兵權五年一輪換。誰也彆想擁兵自重。”
這回不光文臣在嘀咕，幾個武將也互相對視。魯智深站在前排，嗤了一聲，聲音不小。
一個武將低頭嘟囔：“五年輪換……”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第三條。”武鬆豎起第三根手指，“設諫議院。”
“朕一個人看不完天下的事，也不可能什麼都對。從各州府選二十人，三年一換，專門挑朕的錯。朝廷的政令有不妥當的，他們可以當麵駁。朕不殺諫官，不貶諫官。誰要是因為敢說話丟了官，朕替他做主。”
大殿安靜了幾個呼吸。然後底下有人跪了下去：“陛下聖明！”
跪的是那幾個老學究。科舉改製他們不願意，但設諫議院這事對文臣來說是天大的好處。
魯智深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剛還縮著脖子，這會兒倒跪得快。”
冇人敢接話。武鬆豎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條。頒佈《大華律》。”
“從前各處斷案，靠的是知縣老爺的良心。有良心的少判冤案，冇良心的胡判一氣。從今以後，大華律一頒，怎麼判有法可依。量刑多少、能減能加，白紙黑字寫清楚。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話一出來，大殿裡又嗡了起來。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臣從列裡走出來，打了個顫巍巍的躬：“陛下……科舉祖製，延續百餘年，輕改恐……”
“恐什麼？”武鬆盯著他。
老臣嚥了口唾沫：“恐……恐天下士子不服。”
“不服可以不考。”武鬆說，“朕不缺寫文章的人。朕缺的是能算賬、能斷案、能修堤壩的人。”
老臣還要再說，旁邊魯智深開口了：“你那些酸秀才除了吟詩作對還會乾啥？叫他們拿繩子去量田試試，量得清嗎？”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老臣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最後退了回去。
武鬆看了一圈：“還有誰有話說？”
朱武從佇列裡出來，拱了拱手：“臣以為，四條規矩條條切中時弊。但臣有一慮……諫議院之人選，如何保證不被朝中大臣操控？”
武鬆點了點頭：“問得好。諫議院的人從地方直選，不經六部推薦。選上的人在京任職期間，吃住由朝廷包，俸祿另給。誰要是查出被人買通，按欺君論處。”
朱武想了想，點頭退回去了。
武鬆又掃了一眼大殿。底下有些人的眼神閃了閃，但冇人再站出來反對。
“散朝。”武鬆說，“四道旨意今天下午擬好送來，朕用印。”
百官行禮退下。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大殿裡三三兩兩的腳步聲散了出去。
魯智深冇走。他湊到武鬆跟前，壓低聲音：“武二哥，我那也得五年輪一回？”
武鬆看了他一眼：“你想例外？”
“那倒不是。”魯智深撓了撓光頭，“灑家是想說……要真輪，也行。灑家回五台山喝酒去。”
武鬆笑了。
散朝後，武鬆回了禦書房。
朱武跟在後頭，手裡拿著那捲紙。兩人又對著改了幾處措辭。日頭從正午移到了偏西，四道旨意的底稿纔算定下來。
朱武告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陛下，臣在梁山時就跟人說過，武鬆不是尋常人。今日纔算真信了。”
武鬆冇接這話，揮了揮手讓他走。
屋裡又剩他一個人。
他把四卷旨意理齊了，卷好，擱在桌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禦書房的窗子朝南開，能看見宮牆外頭的一角屋頂。遠處有炊煙，天快黑了，家家戶戶該做飯了。
“有了規矩，往後的路就不隻靠我一個人了。”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窗外的炊煙散在風裡，他拿起桌上的筆，又想起還有幾份摺子冇批。楊誌那邊周邊三縣也該給個回信了。
他重新坐下來，鋪開紙。
筆尖落在紙上，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