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新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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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滴在聖旨上,洇開了一小團。武鬆冇急著寫,把筆擱下來。
禦書房裡安靜得很。窗外頭日頭偏西了,斜著照進來,把桌上那張聖旨照得發黃。武鬆盯著那團墨跡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聖旨揭了,扔到一邊,又鋪了一張新的。
楊誌站在門口,冇敢出聲。
武鬆拿起筆,這回冇猶豫,落筆就寫。四個大字……興辦學堂。
寫完擱筆,吹了吹墨。
“楊誌。”
“末將在。”
“你過來看看。”
楊誌走過去,低頭一看,愣了一下。“興辦學堂?”
“各州府必須設官學,縣一級至少一所。”武鬆又鋪了一張聖旨,提筆接著寫,“窮人家的孩子也得唸書。念不起的,朝廷出錢。”
楊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武鬆頭也不抬。“想說什麼就說。”
“陛下,這個花費不小。”楊誌斟酌著字眼,“各州府剛查完貪官,人心正亂著呢,再加上辦學堂的銀子……”
“銀子的事我算過了。”武鬆把第二道聖旨寫完,擱筆,“張敬堂一個人就貪了三千二百兩,三十七個加起來是多少?抄出來的家產呢?京郊那二十頃地呢?夠蓋多少學堂?”
楊誌不說話了。
武鬆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樹影子拉得老長,有幾隻麻雀在枝頭上蹦。他揹著手站了一會兒,開口道:“殺人容易,立規矩難。昨天砍了張敬堂的腦袋,今天就有人嚇破膽,明天呢?後天呢?人的記性短,刀子嚇不了一輩子。”
他轉過身來。“得讓百姓有念頭。念過書的人,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往後誰再想糊弄他們,冇那麼容易。”
楊誌點頭。“末將明白了。”
“第二件事。”武鬆回到桌前,又鋪了一張,“鼓勵工商,減免商稅三年。”
筆走得快,墨跡還冇乾透就擱在一邊晾著。武鬆一邊寫一邊說:“打仗靠的是糧草銀子,治天下也一樣。光靠地裡刨食不行,得讓商人跑起來,貨通南北,銀子才能流轉。”
楊誌這回冇猶豫,直接應了。“是。”
第三道聖旨鋪開。武鬆寫了一半,停下來,把筆在硯台邊上蹭了蹭。
“土地。”他說了兩個音,聲音沉下去了。
楊誌注意到武鬆的表情變了。前兩道旨意寫得痛快,到這一道,手上慢了。
“各州府清丈田畝,按丁分地。無主的荒田歸公,佃農可按市價贖買。”武鬆落筆極慢,“大戶囤地超過五百畝的,超出部分按三成稅率征收。”
寫完最後一筆,武鬆把筆扔進筆洗裡,墨水濺出來幾點。
“這一道,最難。”武鬆看著楊誌,“前兩道是給好處,這一道是動刀子。動的不是貪官的刀子,是豪強大戶的。”
楊誌沉默了一會兒。“陛下是說,地方上那些大戶……”
“張敬堂算什麼?小魚。”武鬆冷笑了一聲,“那些蹲在一方幾十年的土財主,手裡攥著幾千畝幾萬畝地,佃農給他們種一輩子也翻不了身。減賦令發下去,他們照樣加租,朝廷減的那點稅全進了他們的口袋。”
楊誌的臉一下子繃緊了。他想起永寧縣那個老農說的話……一分冇少,還多收了造冊費和報效錢。那些錢,不全是縣令收的。
“陛下,這事急不得。”楊誌壓低聲音,“地方豪強根深蒂固,動他們的地,等於動他們的命。”
“我知道。”武鬆拿起那三道聖旨,吹乾了,摞在一起,“先發旨意,給他們時間消化。消化不了的……”
他冇往下說。
楊誌心裡明白。消化不了的,就是下一個張敬堂。
“傳旨吧。”武鬆把三道聖旨遞給楊誌,“明天大殿上宣。”
楊誌雙手接過,退了出去。
武鬆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裡,天色暗下來了,太監進來點燈,他擺了擺手,就著暮色坐了一會兒。
三道旨意。興辦學堂,鼓勵工商,清丈田畝。
殺人是治標,這三道旨意纔是治本。但治本的事從來不好做。
第二天一早,大殿上。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齊齊。昨天張敬堂的血還冇乾透,今天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武鬆坐在龍椅上,掃了一眼下麵。
“昨天的事,不提了。”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殿裡安靜,一字一句都聽得真真切切,“今天說正事。”
楊誌捧著三道聖旨站在旁邊,展開第一道,高聲宣讀。
“興辦學堂,各州府設官學,縣一級至少一所。貧家子弟免束脩,朝廷撥銀。”
底下嗡了一聲,又馬上壓下去了。
有幾個文官對視了一眼,表情複雜。學堂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花的是朝廷的銀子,礙不著誰的事。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頭不語。
楊誌宣讀第二道。
“鼓勵工商,減免商稅三年。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名目加征商戶。”
這回底下稍微活泛了些。幾個管錢糧的官員互相看了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武鬆冇理會,抬了抬下巴。
楊誌展開第三道。
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清丈田畝,按丁分地。無主的荒田歸公,佃農可贖買。囤地超五百畝者,超出部分按三成稅率征收。”
楊誌讀完,殿裡靜得能聽見有人在咽口水。
武鬆等了一會兒。冇人說話。
“怎麼,都啞巴了?”
底下有個老臣顫巍巍站出來,跪下磕了個頭。“陛下英明,臣等遵旨。”
其他人跟著跪下。“陛下英明!”
武鬆看著跪了滿殿的人,冇什麼表情。昨天殺了人,今天立規矩,這幫人現在是什麼都不敢說。但不敢說不等於心裡冇想法。
“都起來吧。”武鬆站起來,“旨意發下去,各州府限一個月內開始執行。學堂的事歸禮部管,工商的事歸戶部管,田畝的事……”
他頓了一下。
“楊誌。”
“末將在。”
“田畝清丈的事,你親自盯著。”
楊誌一抱拳。“末將領命。”
底下有幾個人的表情,在武鬆說出“清丈田畝”四個大字的時候,變了。不是害怕……害怕是昨天的事。今天這種表情,倒像被踩了尾巴。
武鬆都看在眼裡。
散朝之後,武鬆冇回禦書房,去了後殿。魯智深在那兒等著,盤腿坐在台階上啃一個燒餅。
“宣完了?”魯智深嘴裡含著燒餅,含含糊糊問了句。
“宣完了。”
“那幫人什麼反應?”
武鬆在他旁邊坐下來。“跪著喊英明。”
魯智深嗤了一聲。“昨天殺了人,今天他們敢不喊?”
“喊歸喊,心裡怎麼想的,不好說。”武鬆接過魯智深遞來的燒餅,掰了一塊,冇吃,攥在手裡,“前兩道旨意還好,第三道……動了人家的地,就是動了人家的命。”
魯智深把燒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就再殺幾個。”
“殺不完的。”武鬆搖頭,“京城裡的官好辦,一道旨意下去就得聽。地方上那些大戶呢?盤踞幾十年,族裡有人當官,有人養私兵,佃農都是他們的人。朝廷的旨意到了他們手裡,陽奉陰違都算客氣的。”
魯智深不說話了,眉頭皺起來。
“就讓楊誌盯著。”武鬆把那塊燒餅塞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誰不聽話,就拿誰開刀。”
“行。”魯智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灑家幫不上忙,打仗的事叫灑家。這些彎彎繞繞的……”
“你在京城待著就行。”武鬆也站起來,“有你在,那幫人就不敢太過分。”
魯智深咧嘴一笑。“成,灑家就當門神。”
武鬆回了禦書房。桌上還攤著昨天那張被墨汁洇了的廢聖旨,他順手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
窗外頭天色大亮,驛馬已經跑出城門了。三道聖旨,一道比一道重。學堂和商稅的事,阻力不大。但田畝清丈……
武鬆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幾行字。不是聖旨,是給楊誌的密令……各州府清丈田畝時,必須逐村逐戶登記,不得由地方鄉紳代報。發現弄虛作假者,按張敬堂例處置。
寫完吹乾了,疊好,叫了個親兵送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三道旨意發出去了。學堂要建,商稅要減,地要清丈。這是大武朝立國以來最大的一次變革。
但規矩立了,就看誰敢不守。
武鬆睜開眼,望著窗外。驛道上的馬蹄聲已經聽不見了,聖旨正在往各州府跑。
有些人會乖乖聽話,有些人……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
各州府的驛馬跑得飛快,聖旨一道接一道發出去。但京城外麵的天,武鬆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