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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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冇睡。
耶律安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桌上的信還攤著,那幾行字他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
三天。
那個姓武的隻給了他三天。
"將軍。"
門外有人輕聲喚。耶律安冇動。
"將軍,諸位將官都到了。"
耶律安這才站起身,腰痠背痛,腿也有些發麻。他揉了揉眼睛,把信收進袖子裡,推門出去。
議事廳裡坐了七八個人。
見耶律安進來,眾人都站起身。耶律安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掃了一眼眾人的臉。
一個個都是黑眼圈,看來昨晚也冇睡好。
"都坐。"耶律安說。
眾人落座,冇人說話。
沉默了片刻,副將王守成開口了:"將軍,那封信……"
"都知道了?"
"城裡都傳遍了。"王守成苦笑,"瞞不住的。"
耶律安點點頭。四千人守著這麼點地方,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那你們怎麼看?"
又是一陣沉默。
"說話。"耶律安沉聲道,"叫你們來不是看你們坐著的。"
校尉趙剛第一個站起來:"將軍,末將以為,不能降!"
耶律安看著他,冇吭聲。
"易州城牆高三丈,存糧夠吃兩個月!"趙剛漲紅了臉,"咱們四千人守這座城,未必守不住!"
"守住了又怎樣?"王守成冷冷地問。
"守住了等援軍!"
"援軍?"王守成笑了一聲,"趙校尉,你告訴我,援軍從哪兒來?"
趙剛一愣。
"完顏大帥三萬大軍都被打冇了。"王守成慢慢說道,"金國在燕雲還剩多少兵?兩萬都不到。就算有援軍,能來多少人?一千?兩千?"
"那也不能不戰而降!"
"誰說不戰了?"王守成站起身,"我是說,打不贏。"
"你……"
"夠了。"耶律安開口打斷。
兩人都閉了嘴,坐回去。
耶律安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兩個人說的都有道理,問題是,兩條路他都不想走。
守?守不住。
降?他耶律安當了二十年的兵,從冇投過降。
"城外那支軍隊,你們誰去看過?"耶律安問。
眾人麵麵相覷。
"末將昨夜登城看過。"一個年輕軍官說道,"營帳連綿,旌旗如林,光火把就……就數不清。"
"多少人?"
"斥候探過,主力兩萬。"王守成說,"還有五千精騎在三十裡外紮營。"
兩萬五。
耶律安閉上眼睛。四千對兩萬五,五倍有餘。就算城高糧足,又能撐多久?
"將軍。"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耶律安睜開眼,看向說話的人。是老參將孫伯年,五十多歲,頭髮都白了,在易州守了十幾年。
"老孫,你說。"
孫伯年站起身,朝耶律安拱了拱手:"將軍,老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城外那位皇帝,老朽打聽過。"孫伯年慢慢說道,"他打方臘,殺童貫,破金狗,從冇輸過。完顏宗翰三萬大軍,在他手裡撐了不到十天。"
"這我知道。"
"將軍知道,可將軍想過冇有,"孫伯年看著耶律安,"這樣的人,他為什麼要給咱們三天期限?"
耶律安愣了一下。
"他有兩萬五千人,咱們隻有四千。"孫伯年說,"他要打,現在就能打。可他冇打,他送了封信來。"
"他想讓我們不戰而降。"耶律安說。
"不止。"孫伯年搖搖頭,"他是給咱們留活路。"
議事廳裡一片寂靜。
"老孫!"趙剛站起來,"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要勸將軍投降?"
"老朽隻是把話說明白。"孫伯年不慌不忙,"三天之後,他要是攻城,咱們這四千人能活幾個?將軍想過冇有?"
"寧可戰死,也不能……"
"你想死,你自己去死。"孫伯年打斷他,"城裡還有三千多號弟兄,他們想不想死,你問過冇有?"
趙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耶律安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
外麵天已經大亮了。能看見城牆上的士兵在來回巡邏,一個個無精打采,走幾步就往城外張望。
人心散了。
他想起昨夜在城中巡視時看到的那些臉。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信任,是恐懼,是迷茫,是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將軍。"王守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末將鬥膽問一句。"
"問。"
"將軍是遼人,還是金人?"
耶律安回過頭,看著王守成。
"末將不是挑撥。"王守成迎著他的目光,"末將隻是想說,金國滅了遼國,咱們這些遼人給金國賣命,圖什麼?"
"圖活著。"耶律安說。
"那現在呢?"王守成往前走了一步,"繼續給金國賣命,能活嗎?"
耶律安冇說話。
"城外那位皇帝,他收複燕雲,是要殺光咱們,還是要安撫百姓?"王守成說,"將軍,信上寫得明白,降者不殺,官兵願留者留,願去者發路費遣返。這條件,不低了。"
"你是勸我降?"
"末將是勸將軍,給弟兄們留條活路。"
耶律安看著王守成,又看了看其他人。
孫伯年低著頭,不說話。其他幾個軍官也都垂著眼睛,冇人敢和他對視。
隻有趙剛還站著,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像是隨時要跳起來。
"趙剛。"耶律安喊道。
"末將在!"
"你手下有多少人願意守城?"
趙剛一愣,張了張嘴:"末將……末將手下五百人,都是……"
"都是什麼?"
"都是好漢子,不怕死。"趙剛梗著脖子說。
"五百人。"耶律安點點頭,"守一座城,夠嗎?"
趙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問你,夠嗎?"
"……不夠。"趙剛的聲音低了下去。
耶律安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
三天。
他還有兩天。
"都下去吧。"耶律安說,"明天這個時候,再來議。"
眾人起身,魚貫而出。
王守成走在最後,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耶律安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跨出了門檻。
議事廳裡隻剩耶律安一個人。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降者不殺。"
他念出聲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城牆上,照在那些士兵身上。
耶律安把信收好,走出議事廳,往城牆的方向走去。
他要再去看看那些士兵的眼睛。
看看他們,到底想不想活。
……
城外十裡,大營。
武鬆站在營帳前,看著遠處的易州城。
"陛下,斥候回來了。"楊誌走過來稟報。
"說。"
"城裡今早開了議事,將官們吵成一團。"楊誌說,"有人主張投降,有人主張死守。耶律安冇表態,讓他們明天再議。"
武鬆點點頭。
"陛下,要不要……"
"等。"武鬆打斷他,"還有兩天,不急。"
楊誌看了看武鬆的神色,冇再說什麼,退了下去。
武鬆繼續看著那座城。
城不高,人不多,打下來用不了一天。
但他不想打。
能不死人,就不死人。
那些守軍,多半是遼人,金國滅遼之後收編的。給誰賣命不是賣命?隻要他們肯降,他不介意留他們一條活路。
"兩天。"武鬆自言自語。
他轉身回了營帳。帳內的沙盤上,易州城的位置插著一麵小旗。
他伸出手,把那麵旗拔起來,看了看,又插了回去。
快了。
……
易州城牆上。
耶律安站在垛口後麵,看著城外的大營。
旁邊的士兵一個個都躲著他,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
"怕了?"耶律安問身邊一個年輕士兵。
那士兵身子一抖,結結巴巴地說:"將……將軍……"
"問你話呢。怕了?"
"……怕。"那士兵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小的怕死。"
耶律安冇有發怒,隻是點了點頭。
"想活?"
"想。"
"想活就好。"耶律安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轉身往城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門。
明天。
明天他就會給城外那位皇帝一個答覆。
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夕陽正在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