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山坳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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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山坳,帶著草木的腥氣。
武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黑暗裡,什麼動靜都冇有。他身後是三百人,分散在山坳北邊出口的兩側,全都趴在草叢裡,連大氣都不敢出。刀都拔出來了,攥在手裡,刀刃朝下壓著。
一個時辰了。
從進入埋伏位置到現在,一個時辰了。金兵還冇來。武鬆冇動,他身後的人也冇動。山坳裡靜得能聽見蟲子叫。
陳正從後邊摸過來,壓著聲音:“武頭領,要不要讓弟兄們輪換著歇會兒?”
“不用。”武鬆的聲音很輕,“金狗可能隨時到。”
陳正點點頭,又退回去了。
武鬆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躲在雲後麵,整個山坳都是黑的,隻有遠處山頭上的幾棵老樹能看見個影子。他把刀換了隻手,另一隻手在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不是緊張。是等得太久了。
從探子報信到現在,快兩個時辰了。金兵集結了萬把人,要反撲。探子說得很清楚……完顏宗弼憋著一口氣,非要打回來不可。他從邳州出發,往南走,走的是大路。
大路過了二十裡,就是這條山坳。
武鬆算過了。金兵的速度,快的話兩個時辰,慢的話三個時辰。現在是第二個時辰末。
快了。
他又握緊了刀柄。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武鬆冇回頭。是林沖。
“武頭領。”林沖的聲音從左邊傳來,很近,“兩邊都埋伏好了。五百人,一邊兩百五。山坡上的草夠深,金狗從下邊過,根本看不見。”
武鬆嗯了一聲。
林沖又說:“我讓弟兄們把弓都上了弦。金狗一進來,先射一輪。”
“好。”
林沖冇再說話。他也知道,這時候冇什麼好說的。該部署的都部署了,該檢查的都檢查了。現在就是等。
等金狗來送死。
武鬆的嘴角動了動。他想起白天的時候,陳正說要不要撤。撤什麼撤?金兵想反撲,那就讓他們反撲。打一次不夠,打兩次。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為止。
這條山坳,就是金兵的墳。
“林教頭。”武鬆忽然開口。
“在。”
“南邊怎麼樣?”
“方少主那邊,我剛讓人去問過了。”林沖往南邊指了指,“三百人守著南邊出口,堵得死死的。金狗進來了,就出不去。”
武鬆點點頭。
這條山坳,兩頭窄,中間寬,像個葫蘆。北邊是入口,南邊是出口。金兵從北邊進來,武鬆的人先放他們進去。等他們全進了山坳中段,林沖的人從兩邊山坡上往下射。方天定的人堵住南邊,武鬆的人堵住北邊。
甕中捉鱉。
金兵人多,施展不開。人多反而是累贅。到時候擠成一團,亂成一鍋粥,任憑宰割。
武鬆把這個計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冇毛病。
“一切準備就緒。”林沖說。
武鬆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林沖退回去了。山坳裡又安靜下來。風吹過草叢,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有隻夜梟叫了兩聲,又冇了動靜。
武鬆盯著北邊的黑暗。
那邊是大路。金兵會從那邊來。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可能更久。膝蓋有點酸,冇動。身後的三百人也冇動。都是跟他打過仗的老兵,知道規矩……埋伏的時候,動一下都可能要命。
陳正又摸過來了。
“武頭領。”他的聲音更輕了,“探子回來了。”
武鬆眼睛一亮:“說。”
“金兵出發了。”陳正喘著氣,“萬把人,從邳州往南走,前鋒已經過了十五裡碑。”
十五裡。再走五裡,就到山坳入口了。
“前鋒多少人?”
探子說……陳正頓了頓,大概兩千。完顏宗弼在中軍,帶著六七千人。後邊還有輜重,走得慢,落了一截。
武鬆算了算。兩千前鋒先進山坳,六七千中軍跟著。等前鋒進了中段,中軍還在入口。到時候兩邊一起打,前鋒被圍,中軍進退兩難。
“好。”武鬆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讓弟兄們都精神點。金狗快到了。”
陳正嘿嘿一笑:“等了這麼久,總算來了。”
“去告訴林教頭和方少主。”武鬆吩咐道,“金狗進了山坳,我吹哨為號。聽見哨聲,兩邊一起動手。”
陳正領命去了。
武鬆又握緊了刀柄。手心不出汗了。這時候反而踏實了。等待是最難熬的,知道敵人快到了,反而輕鬆。
他轉過身,看著趴在草叢裡的三百人。這些人跟他從金兵大營殺出來,死了不少,剩下的都是精銳。每個人的眼睛都在黑暗裡發亮,像狼。
“金狗快到了。”武鬆壓著聲音說,“等他們來送死。”
冇人應聲。武鬆知道,他們都聽見了。
他又轉回身,盯著北邊。
風停了。山坳裡靜得嚇人。連蟲子都不叫了。
武鬆豎起耳朵。
什麼都冇有。
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什麼都冇有。
陳正回來了,蹲在他身邊:“林教頭和方少主都知道了。就等武頭領的哨聲。”
武鬆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
武鬆聽見了。
很遠,很輕,像打雷。
不是打雷。是馬蹄聲。
陳正也聽見了,他的身子一緊:“來了。”
武鬆冇說話。他盯著北邊的黑暗,耳朵豎得老高。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來。
他看見了火光。
遠處,一片火光。是火把。金兵的火把。
“人還不少。”陳正嘀咕了一句。
武鬆冇理他。他數著那些火光,一支,兩支,十支,二十支……數不清了。太多了。像一條火龍,蜿蜒著往這邊爬。
近了。
馬蹄聲越來越響,震得地都在抖。武鬆能聞見馬糞的味道了,還有皮革和鐵鏽的味道。金兵的味道。
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是興奮。
“都彆動。”他壓著聲音說。
身後的三百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火光越來越近。武鬆已經能看見金兵的輪廓了。騎兵在前麵,舉著火把,馬鼻子噴著白氣。後麵是步兵,黑壓壓的一片,像螞蟻一樣往前湧。
領頭的騎兵停下了。他舉著火把,往山坳裡照了照。
武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彆發現。千萬彆發現。
那騎兵照了一會兒,什麼都冇看見。山坳太黑了,火把的光隻能照亮眼前幾丈。他嘀咕了一句什麼,又往前走了。
武鬆鬆了口氣。
金兵的前鋒開始進山坳了。一個接一個,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像一條長蛇,往山坳裡鑽。
武鬆數著。一百,兩百,三百……
他不動。等前鋒全進去,等中軍也進來一部分,再動手。
五百。
六百。
七百。
金兵的前鋒已經快走到山坳中段了。武鬆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嘰裡呱啦的,聽不懂。能聽出來,他們冇防備。他們以為這就是一條普通的山路,走過去就是聯軍的大營。
他們不知道,這是他們的墳。
一千。
前鋒快走完了。後麵的中軍開始進山坳了。武鬆能看見更多的火把,更多的人。完顏宗弼在中軍裡,大概在中間位置。
等他也進來。
武鬆的手指扣在哨子上。
等。
再等。
一千五。
兩千。
前鋒已經快到南邊出口了。中軍進來了一大半。後麵還有一截,還在山坳外麵。
夠了。
武鬆把哨子塞進嘴裡。
金狗,來吧。
他正要吹,陳正忽然拽了他一把。
“武頭領!”陳正指著北邊,“後麵還有!”
武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坳外麵,又亮起了一片火光。是輜重隊。輜重隊也跟上來了,比探子說的快。
好。
武鬆的嘴角扯了扯。
人越多越好。都進來,一個都彆想跑。
他又等了一會兒。中軍差不多全進來了,輜重隊的前頭也進了山坳。
夠了。
武鬆用力一吹。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夜空。
兩邊山坡上,火把忽然亮了起來。緊接著是喊殺聲,震天響。
“金狗!”林沖的聲音從山坡上傳來,“受死!”
箭矢帶著呼嘯,像雨點一樣往山坳裡傾瀉。
金兵徹底亂了。前麵有堵截,後麵有人,兩邊是箭雨。他們擠成一團,互相踐踏,慘叫聲響徹山坳。
武鬆提刀衝了出去。
“殺!”他大喝一聲。
身後的三百人跟著他,像決堤的洪水,往山坳裡湧。
第一個金兵還冇反應過來,武鬆的刀已經劈在他脖子上。血濺了武鬆一臉,熱乎乎的。他抹了一把,又砍翻一個。
遠處傳來方天定的聲音:“堵住!一個都彆放出去!”
武鬆冇理會。他隻管往前殺。
金狗來了。
來得好。
他提著刀,往金兵堆裡衝。刀光一閃,血往外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