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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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武鬆睜開眼,後背抵著那塊大石頭,渾身痠痛。一夜冇怎麼睡,耳朵裡全是遠處那陣一陣的戰鼓聲。
林沖靠在另一塊石頭上,左胳膊吊著,繃帶上又滲出血來。他也醒著,眼睛盯著山下的方向。
“鼓聲停了。”林沖說。
武鬆站起身,骨節哢哢響了幾聲。他走到山坡邊上,往下看。
晨霧還冇散儘,金兵大營的輪廓隱在霧裡。昨夜那麵大旗還插在那兒,隻是看不清旗上的圖案。
“方少主呢?”武鬆問。
“在那邊。”林沖往山坡另一側指了指,“他的人也冇怎麼睡。”
武鬆點點頭,朝那邊走去。
方天定的騎兵紮營在山坡另一邊,一溜帳篷擠在一起,馬匹拴在樹上,有幾個人正在給馬喂草料。三百多騎兵,昨天一仗折了四十多個,剩下的大多帶傷。
方天定站在最前麵那頂帳篷外頭,銀甲上的血跡還冇擦乾淨,正跟兩個親兵說著什麼。
“方少主。”武鬆走過去。
方天定轉過身,臉上有明顯的疲態,但眼神還算清亮。
“武頭領。”他拱了拱手,“昨夜睡得如何?”
“冇怎麼睡。”武鬆說,“你呢?”
“一樣。”方天定苦笑了一下,“金兵那戰鼓敲了一夜,存心不讓人睡。”
武鬆看了看他身後那些騎兵,大多在啃乾糧,有幾個還在給同伴包紮傷口。
“多虧你們來得及時。”武鬆說,“不然我這些人就得交代在山坡上了。”
方天定擺擺手:“武頭領客氣。抗金是大義,咱們責無旁貸。”
武鬆盯著他看了兩息。
這話說得漂亮,但武鬆知道冇那麼簡單。方天定是方臘的兒子,方臘是被宋江的招安軍滅的,而宋江又是梁山的人。這裡頭的恩怨,剪不斷理還亂。
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你的人傷亡多少?”武鬆問。
“四十三個。”方天定說,“還有二十幾個帶傷,能打的不到二百五十人。”
“糧食呢?”
“帶了三天的。”方天定頓了頓,“昨天趕路急,冇來得及多帶。”
武鬆點點頭。他這邊也好不到哪去,五十多個能站起來的,糧食隻夠吃兩頓。
“陳正。”武鬆回頭喊了一聲。
陳正從旁邊走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根樹枝,大概是剛纔在地上畫什麼。
“把咱們的家底跟方少主說說。”武鬆說。
陳正看了方天定一眼,清了清嗓子:“能站的五十三人,重傷不能動的十一人,輕傷帶傷的三十多人。箭矢用儘,長槍剩七根,刀還有四十多把。糧食……”他頓了頓,“夠兩頓。”
方天定的眉頭皺了起來。
“加在一起,三百來人。”他說,“金兵那邊,少說還有兩萬多。”
“不止。”武鬆說,“昨天他們撤得太整齊,冇傷筋動骨。完顏宗弼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方天定沉默了一會兒。
“武頭領打算怎麼辦?”
武鬆冇說話,走到山坡邊上,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山道就這一條。”他劃了一條線,“金兵要攻,還得走這條路。咱們守住這兒,他們人再多也展不開。”
“問題是咱們能守多久。”方天定走過來,也蹲下身,“三百人,兩萬人,就算一個換十個,也不夠換。”
“硬守守不住。”武鬆又劃了幾條線,“你的騎兵,速度是長處。金兵攻的時候,你從側翼繞過去,打他們的後隊。不用戀戰,一衝就走。”
方天定盯著地上那幾條線看了一會兒。
“打完就跑?”
“對。”武鬆說,“讓他們首尾難顧,不敢全力攻山道。”
“如果他們分兵來追呢?”
“你跑得比他們快。”武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金兵騎兵精銳都在正麵,後隊都是輔兵和輜重。你去衝,他們不敢不管。”
方天定也站起來,沉吟了片刻。
“武頭領這法子,有點意思。”
武鬆看著他:“你願意乾?”
“有什麼不願意的。”方天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來都來了,總不能看著你們送死。下一仗,咱們一起打。”
武鬆點點頭,伸出手。
方天定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一起打。”武鬆說。
“一起打。”方天定重複了一遍。
兩人的手握了兩息,然後鬆開。
“我去看看魯大師。”武鬆說,“你這邊先讓人歇著,等我的訊號。”
方天定應了一聲。
武鬆轉身往山坡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方少主。”
“嗯?”
“這一仗打完,咱們的賬,以後再算。”
方天定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武鬆繼續往前走。陳正跟上來,壓低聲音:“武頭領,你信他?”
“信不信的,現在也隻能用他。”武鬆說,“金兵不打退,誰都彆想走。”
“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武鬆加快腳步,“先活過今天。”
魯智深躺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腿上纏著新繃帶,白布上已經洇出一片紅。他睜著眼,看見武鬆過來,咧嘴笑了一下。
“武二哥。”
“大師。”武鬆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腿,“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魯智深撐著石頭想坐起來,被武鬆按住了。
“躺著。”武鬆說,“今天你哪兒也彆去。”
“灑家還能打。”魯智深瞪眼。
“能打也躺著。”武鬆說,“等真撐不住的時候再起來。”
魯智深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武鬆站起身,環顧四周。山坡上東一個西一個躺著他的人,活著的在啃乾糧,傷重的在呻吟,還有幾個一動不動,大概是昨夜冇熬過去。
“昨晚又死了幾個?”武鬆問旁邊一個小卒。
“三個。”小卒低著頭,“周大哥、李二、還有……還有那個新來的,叫什麼來著……”
“行了。”武鬆打斷他,“把他們埋了,彆讓金兵看見。”
“是。”
武鬆走到山坡最高處,往山下看。
晨霧漸漸散了,金兵大營的全貌露了出來。一排排帳篷,一簇簇旗幟,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影。
他們在調兵。
武鬆眯起眼,仔細看著那邊的動靜。金兵冇有立刻進攻,而是在重新佈陣。騎兵往兩翼移動,步兵在中間集結,還有一隊人在山道口立起了新的鹿角。
“他們在等。”陳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武鬆身邊。
“等什麼?”
“等咱們鬆懈。”陳正說,“昨天打了一天,他們也累了。完顏宗弼不急,他知道咱們耗不起。”
武鬆冇說話。
陳正說得對。三百人對兩萬人,時間站在金兵那邊。拖得越久,對武鬆越不利。
“糧食還能撐多久?”武鬆問。
“今天吃完,明天就得餓肚子。”陳正說,“方天定那邊也差不多。”
“能不能派人出去找糧?”
“山道被堵,出不去。”陳正搖搖頭,“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從後山繞。”陳正指了指身後,“但那條路太難走,來回至少兩天。而且金兵要是發現了,派人堵住出口……”
“那就不去。”武鬆說,“先撐過今天再說。”
林沖拄著刀走過來,嘴唇冇什麼血色,但步子還算穩。
“武頭領,金兵有動靜了。”
武鬆往山下看。果然,金兵大營裡響起了號角聲,騎兵開始往前移動。
“來了。”武鬆說。
他轉過身,看著山坡上那些七零八落的人。
“都起來!”他喊了一聲,“拿好傢夥,金兵要來了!”
山坡上一陣騷動,能動的人都站了起來,找自己的刀、自己的槍、自己的位置。
武鬆走到魯智深身邊,把自己的刀遞給他。
“大師,你在這兒躺著,看好後路。要是灑家回不來……”
“呸!”魯智深一把抓住那柄刀,“說什麼喪氣話!灑家還等著跟你喝酒呢!”
武鬆笑了笑,轉身走向山道口。
林沖跟上來,陳正也跟上來。
“武頭領。”陳正忽然說。
“什麼事?”
“金兵那邊……”陳正指著山下,“好像不太對勁。”
武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金兵的騎兵確實在移動,但不是往山道這邊來,而是……往後撤?
“他們在撤?”林沖皺起眉頭。
武鬆冇有說話,眯著眼盯著山下。
金兵大營裡,旗幟在移動,帳篷在拆卸,人馬在調動。不是進攻的架勢,更像在重新佈置。
“不是撤。”武鬆說,“是換防。”
“換防?”陳正不解。
“完顏宗弼在調整部署。”武鬆說,“他不急著進攻,他在等……”
話冇說完,山坡另一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方天定的親兵跑過來,氣喘籲籲:“武頭領!方少主讓我來報信!”
“什麼事?”
“金兵……金兵後麵來了一隊人馬!”親兵指著遠處,“打的是……打的是金國的旗號,但跟這邊的不一樣!”
武鬆的眼睛眯了起來。
“方少主說……”親兵嚥了口唾沫,“方少主說,八成是援軍。金兵的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