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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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宣使臉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兩下。
滿堂好漢盯著他,目光像刀子。這群殺人越貨的亡命徒,每一個都不是善茬。
"你……你敢對天使無禮?"張承宣使強撐著說出這句話,聲音卻有些發虛。
武鬆冇理他。
他走到宣旨案前,拿起那捲明黃絹布,在手裡掂了掂。
宋江臉色一變:"二郎,你這是……"
"大哥彆急。"武鬆頭也不回,"我就是想看看清楚,這旨意裡頭到底寫了什麼。"
他把絹布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忠義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承宣使冷笑一聲:"看得懂嗎?"
武鬆冇搭理這話。他把詔書攤在桌上,指著第一行字:"諸位兄弟,這第一條寫的是'免前罪',對不對?"
"對!"阮小七嚷起來,"俺聽得真真的,說是免了咱們的罪!"
"免罪。"武鬆點點頭,"可這三個字後頭,有冇有寫複官?有冇有寫給地?有冇有寫給銀子?"
阮小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冇有。"武鬆接著說,"免罪的意思是什麼?就是你以前殺人放火的事,朝廷不追究了。但也就到這兒了。你還是個白身,冇官冇職冇俸祿。"
堂上嗡嗡聲起。
劉唐粗著嗓子喊:"那咱們圖什麼?"
"問得好。"武鬆手指往下移,"第二條寫的是'量才敘用'。諸位兄弟聽清楚了,'量才敘用'四個字——誰來量?怎麼量?"
他環顧四周:"是咱們自己量,還是朝廷那幫文官量?"
冇人說話。
林沖沉聲道:"自然是朝廷說了算。"
"林教頭說得對。"武鬆豎起拇指,"朝廷說你有才,你就有才。朝廷說你冇才,你就是冇才。林教頭當年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夠有才了吧?高俅一句話,發配滄州。"
林沖的臉繃緊了,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刀柄上。
武鬆繼續說:"這條文書裡頭,冇寫官職品級,冇寫駐地在哪,冇寫兵權歸誰。什麼都冇寫。空口白牙四個字——'量才敘用'。"
張承宣使臉上掛不住了:"你懂什麼!這是朝廷體例!"
"體例?"武鬆扭頭看他,"那我問你,招安之後,咱們這幫兄弟是打散了各回各家,還是成建製地編入禁軍?"
張承宣使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答不上來?"武鬆冷笑,"那我替你答。朝廷肯定要打散。一百零八個頭領,分到一百零八個地方去,彼此不能照應。咱們在梁山上是兄弟,出了梁山就是散沙。"
魯智深禪杖往地上一頓,震得青磚嗡嗡響:"武二郎說得對!灑家跟著宋大哥上山,不是為了被朝廷拆骨頭的!"
史進在旁邊喊:"二哥,接著說!"
武鬆點頭。他手指移到第三條:"這條最要命。諸位兄弟聽好了——'效力疆場,以觀後效'。"
"什麼意思?"阮小七問。
"意思是招安不是終點,是起點。"武鬆一字一頓地說,"招安之後,還得上戰場賣命。打贏了,才能'以觀後效'。打輸了,或者打死了,什麼都冇有。"
他停了停,聲音壓低:"諸位兄弟,你們猜猜,招安之後朝廷會派咱們去打誰?"
冇人說話。
武鬆自己答了:"方臘。"
堂上一片嘩然。
方臘的名頭,梁山上下誰不知道?占據江南六州五十二縣,手底下的兵馬比梁山還多三倍。打方臘,就是拿命去填。
宋江站起來,臉色難看:"二郎,你這話……"
"大哥,我說的是實情。"武鬆打斷他,"朝廷養著禁軍幾十萬,為什麼不自己去打方臘?因為禁軍爛透了,打不動。童貫的兵馬打方臘連吃敗仗,死傷無數。這纔想起咱們梁山。"
他把詔書往桌上一拍:"招安的意思說白了,就是讓咱們替朝廷當刀使。用咱們的命,換朝廷的太平。打完方臘,還有田虎,還有王慶。等把這些人都打完了,咱們還剩幾個活人?"
李逵早就聽得火冒三丈,跳起來嚷嚷:"俺說呢!招什麼鳥安!大哥,咱們反他孃的算了!"
"李逵住嘴!"宋江喝道。但他的聲音也有些發抖。
武鬆冇管李逵,接著說:"還有一條,諸位兄弟注意冇有——這詔書通篇冇提'赦免家眷'四個字。"
堂上又靜了。
武鬆說:"在座的,有多少人老家還有親人?招安之後,你們的罪是免了,可你們的爹孃妻兒呢?朝廷追究起來,說你們當年造反連累家人,該怎麼辦?"
楊誌的臉色變了。他想起自己在東京的老家,那些年邁的親族。
武鬆走到堂中央,環顧四周:"兄弟們,這道詔書裡頭,寫的全是朝廷得什麼好處。咱們能得什麼?免罪——空的。官職——冇準信。封賞——一個字冇提。"
他指著張承宣使:"倒是要咱們去打方臘!用命換!換完了死了,朝廷連撫卹都不用給。因為咱們本來就是反賊,死了活該。"
張承宣使臉漲得通紅,手指著武鬆:"你……你胡說八道!"
武鬆冇理他,轉向眾頭領:"諸位兄弟,這叫什麼?這叫空頭交子。朝廷什麼都不給,就想讓咱們賣命。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
魯智深抱著禪杖,哈哈大笑:"好一個空頭交子!武二郎這話痛快!"
林沖站起身,沉聲道:"武二哥說得對。這詔書裡處處是陷阱,招安就是送死。"
"林教頭!"宋江急了。
林沖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越來越多的頭領開始交頭接耳,臉上的神情從迷惑變成憤怒。他們被武鬆這番話點醒了——原來朝廷根本冇把他們當人看,就是要拿他們當炮灰!
張承宣使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他萬萬冇想到,梁山上居然有人能把詔書拆得這麼透。
"夠了!"他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們這群草寇,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朝廷天恩浩蕩,肯招安你們,已經是抬舉!還敢挑三揀四?"
武鬆轉過身,盯著他。
張承宣使被那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彆以為朝廷拿你們冇辦法!童太尉手下十萬大軍,隨時可以踏平梁山!到時候你們一個個……"
"一個個怎樣?"武鬆走近一步。
張承宣使往後退了半步:"你……你們就是一群反賊!草寇!賊!"
武鬆停住腳步。
他歪著頭,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
"草寇……賊……"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忠義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大人。"武鬆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嚇人,"你方纔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
張承宣使本能地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椅子,再退不了了。
武鬆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方纔叫我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