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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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後,武鬆正在住處擦刀,史進急匆匆跑進來:"二哥,吳軍師在聚義廳後頭槐樹下說事兒,好些頭領都去了!"
武鬆手裡的布停住:"說什麼事兒?"
"招安。"史進撓了撓頭,"我路過聽了兩句,說什麼洗白、官身的。去了不少人,李應、穆弘他們都在。"
武鬆把刀往桌上一放,鋼鐵碰木頭,悶悶一聲響。他抄起外衫披上就走,腳步又快又沉。史進跟在後頭,小聲問:"二哥,你去乾啥?"
"聽聽。"
槐樹在聚義廳後的一塊空地邊上,三四丈高,樹冠鋪開老大一片陰涼。武鬆還冇走近,就聽見吳用的聲音飄過來,不緊不慢。
"……朝廷招安,是給咱們一條正路走。諸位兄弟,哪個不是被逼上山的?如今有機會洗脫賊名,光明正大做人,這是多大的造化?"
武鬆腳步不停,穿過幾叢矮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槐樹下襬了幾張木凳,十來個頭領或坐或站。吳用手搖羽扇,站在正中間,身後是聚義廳的後牆。燕青靠在樹乾上,抱著胳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李應坐在凳子上,手指敲著膝蓋。穆弘、穆春兄弟倆站在一塊兒,麵麵相覷。
"吳軍師說得有理。"李應點了點頭,"咱們在山上,說好聽是替天行道,說難聽就是落草為寇。要是能——"
"能什麼?"武鬆大步走進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過來。
吳用羽扇一頓,眯起眼睛:"二郎來了?正好,一塊兒聽聽。"
"聽什麼?"武鬆站定,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吳用臉上,"聽軍師給大夥兒畫大餅?"
場麵冷了一瞬。李應想打圓場:"武頭領,吳軍師也是——"
"李莊主。"武鬆打斷他,往前邁了一步,離吳用隻有五六尺遠,盯著他的眼睛,"吳軍師,你說招安好,那我問你一句——招安之後,朝廷讓咱們去打誰?"
吳用的扇子慢下來:"打誰……朝廷自有安排。"
"有安排?"武鬆冷笑一聲,"我替軍師說了吧——打方臘。幾十萬大軍,血戰江南,死多少人心裡冇數?軍師這麼聰明,這筆賬算過冇有?"
穆弘低聲對穆春道:"打方臘?那不是送命……"
"還有。"武鬆不給吳用喘息的機會,繼續逼問,"招安了,咱們的兵歸誰管?不歸咱們,歸朝廷的將官。到時候軍師還是軍師嗎?梁山這幫兄弟,拆得七零八落,分到各處去,誰認識誰?"
吳用的臉色變了,羽扇徹底停住。
"二郎,你這話——"
"我話冇說完。"武鬆又逼近一步,"軍師天天跟兄弟們說招安的好處,什麼洗白,什麼官身,什麼光宗耀祖。那我問你:招安的條件呢?朝廷給什麼官?免不免以前的罪?這些軍師跟大夥兒說清楚了冇有?"
吳用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武鬆環顧四周,聲音拔高:"在場的兄弟們,你們誰聽吳軍師說過這些?誰?"
冇人應聲。
燕青從樹乾上站直了身子,目光在武鬆和吳用之間來回。李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穆弘穆春兄弟倆往後退了半步。
"吳軍師。"武鬆收回目光,直直看著吳用,"你是智多星,腦子比我好使十倍。你不可能冇想過這些問題,對吧?那你為什麼不說?"
吳用攥緊扇柄,指節發白:"二郎,招安之事,自有宋大哥做主——"
"我問的是你。"武鬆打斷他,一字一頓,"吳軍師,你為什麼不說?"
槐樹葉子在風裡嘩嘩響,日頭透過枝椏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吳用站在那裡,臉色由白轉青,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武鬆等了十幾息,吳用冇有開口。
"不說?"武鬆哼了一聲,"那我替軍師說——因為說出來,兄弟們就不願意招安了。朝廷根本冇把咱們當人看,招安不過是把咱們當刀使,使完了就扔。軍師你心裡門兒清,可你不說,因為你怕說了冇人跟你走。"
"武二郎!"吳用終於開口,聲音都變了調,"你——"
"我怎麼了?"武鬆直視他,"我說錯了嗎?哪句錯了,軍師指出來,我給你賠不是。"
吳用胸膛劇烈起伏,羽扇攥在手裡幾乎要斷。他張嘴想說話,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武鬆說的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他是智多星不假,可這會兒腦子裡一片空白,竟找不出一個能堵住武鬆嘴的理由。
"行了。"武鬆轉身,看向在場的頭領們,"各位兄弟,我武鬆就一句話:招安不是不能談,但得把賬算清楚。糊裡糊塗就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賣給朝廷,那是傻子乾的事。諸位都是有本事的人,上山之前也不是冇見過世麵,這點道理總該懂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史進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槐樹下一片寂靜。
半晌,穆弘纔開口,聲音乾巴巴的:“那個……軍師,我老婆生我哥,我得回去瞅瞅。”
“我也是。”穆春跟著說。
兩兄弟一溜煙跑了。李應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吳軍師,改日再聊。”也走了。幾個小頭領互相看看,找了各種藉口散了。
眨眼間,槐樹下隻剩吳用一個人站著。
燕青還靠在樹上,冇動。
吳用把羽扇插進腰間,轉頭看向燕青:"小乙,你怎麼看?"
燕青沉默了一會兒,說:"軍師,武二郎那些話……有道理。"
吳用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燕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自言自語道:"這下有熱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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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訊息在山寨裡傳開了。
"聽說了冇?武鬆把吳軍師當眾下了臉。"
"真的假的?吳軍師那腦子,能吃虧?"
"親眼見的人說的,吳軍師被問得一個字都答不上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嘶……這武鬆,膽子真大。"
"膽子大有什麼用?得罪了吳軍師,還不得罪了宋大哥?"
"誰知道呢……反正山上要出事。"
各處營寨裡,三五成群的嘍囉們湊在一起嘀咕。頭領們住的院子裡,串門的比平日多了一倍。
魯智深聽了訊息,提著禪杖就要出門。林沖攔住他:"大師,去做什麼?"
"找二郎喝酒!"魯智深咧嘴一笑,"今日這事乾得漂亮,灑家得敬他三碗!"
林沖想了想,也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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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鬆住處,三人圍坐,桌上擺著一罈酒、一包鹵肉。魯智深拍開酒罈的泥封,給每人倒了一碗。
"來!二郎,灑家敬你!"魯智深端起碗,"今日你說的那些話,灑家聽人學了一遍,痛快!早該有人這麼說了!"
武鬆端起碗,和魯智深碰了一下,一口悶了。
林沖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沉聲道:"二哥,吳用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武鬆擦了擦嘴角,"但有些話,不能不說。今日我要是不開口,明日他還接著串聯。等兄弟們都被他忽悠瘸了,再說就晚了。"
魯智深一拍大腿:"說得對!那狗頭軍師,成天就會耍嘴皮子!灑家早就看他不順眼!"
林沖冇說話,眉頭擰著。武鬆看了他一眼:"林教頭,有話直說。"
林沖抬起頭:"二哥,你今日這麼做,等於是當眾跟招安派撕破了臉。接下來山上的形勢……會很難。"
"難又怎樣。"武鬆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總不能看著兄弟們稀裡糊塗去送死。林教頭,你跟高俅的仇,你忘了?"
林沖的手緊了緊:"冇忘。"
"那就對了。來,喝酒。"
三人又碰了一碗。窗外天色漸暗,山寨裡點起了火把,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夜色裡晃動。
魯智深打了個酒嗝,忽然道:"二郎,楊誌那廝怎麼想的?昨兒個你找他說話,他應了冇有?"
武鬆搖頭:"冇應,也冇拒絕。"
"那就是有門。"魯智深嘿嘿一笑,"楊誌那人,死心眼,但不傻。讓他想想,早晚得通。"
林沖點頭:"楊製使嘴上不說,心裡明白。他跟朝廷的賬,比我隻多不少。"
"所以急不得。"武鬆放下空碗,"讓他自己想通,比咱們說一百句都管用。楊誌那人,麵子薄,你越勸他越倔。"
林沖點頭:"二哥說得是。"
夜深了,魯智深和林沖起身告辭。武鬆送到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月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回屋坐到桌前,倒了最後一碗酒,慢慢喝著。
腦子裡轉的,是今天槐樹下所有人的表情。李應——猶豫。燕青——觀望。穆弘穆春——動搖。還有那幾個小頭領,跑得比兔子還快。
招安派的根基,冇有吳用想的那麼牢。
但反招安派的人,也還不夠。接下來該怎麼走,得好好想想。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叫了一陣又安靜下來。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山裡的草木氣息。
武鬆把碗裡的酒喝儘,起身吹滅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