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酒中試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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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方天定派人來請。
武鬆正在院中舒展筋骨,趙大頭幾人守在門口。來人是昨日見過的鄭彪,站在門外拱手道:“武頭領,少主設宴相請。”
“走。”武鬆收了架勢,朝趙大頭幾人點點頭。
五人跟著鄭彪穿過兩道石門,來到一處開闊的廳堂。廳內擺了兩排桌椅,中間一條長案,上麵已經擺好了酒菜。方天定坐在上首,周文在側,杜微站在角落裡,臉拉得老長。
“武頭領,請!”方天定起身相迎,笑容滿麵,“昨日匆忙,未能好好招待,今日補上。”
武鬆大步走進去,在方天定對麵坐下。趙大頭四人在門口站定,手按刀柄。
“方少主客氣了。”武鬆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這陣仗不小。”
“武頭領是貴客,自然要儘地主之誼。”方天定揮揮手,鄭彪立刻上前,給兩人的碗中斟滿酒。
酒是濁酒,濃香撲鼻。
方天定端起酒碗,站起身來:“武頭領,請滿飲此杯。”
武鬆剛要伸手,身後傳來趙大頭的聲音:“武頭領……”
武鬆回頭,趙大頭欲言又止,眼神往酒碗上瞟了一眼。
杜微在角落裡冷笑一聲:“怎麼,武頭領的人是怕酒裡有毒?”
趙大頭臉漲得通紅,正要開口,武鬆擺擺手止住他。
“趙大頭,你是不是想說,這酒裡可能有問題?”武鬆問。
趙大頭低聲道:“武頭領,小心為上……”
武鬆哈哈一笑,拿起酒碗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好酒。”
“武頭領……”趙大頭還要再說。
“你覺得方少主會在酒裡下毒?”武鬆打斷他,扭頭看向方天定,“方少主,我問你一句話。”
方天定眼中帶著笑意:“武頭領請說。”
“我隻帶了四個人來青龍嶺,你要殺我,用得著下毒?”
方天定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武鬆也不等他回話,仰頭就把那碗酒灌了下去。酒水順著喉嚨滑下,辛辣中帶著甜。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頓,抹了抹嘴角。
“好酒!再來一杯!”
鄭彪愣在原地,手裡捧著酒壺,一時冇反應過來。周文輕咳一聲,他纔回過神,趕緊上前續酒。
方天定收了笑容,盯著武鬆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舉起自己的酒碗一飲而儘。
“痛快!”方天定把碗放下,“武頭領果然是爽快人!”
杜微在角落裡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昨日被武鬆噎得臉漲通紅的那一幕還曆曆在目,今日他學乖了,乾脆閉緊嘴巴。
“我從來不是扭扭捏捏的人。”武鬆又乾了一碗,“方少主請我來,不是光為了喝酒吧?”
方天定給自己倒滿酒,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著酒碗,在手裡轉了轉,開口道:“武頭領,在下有個問題想請教。”
“說。”
“童貫十萬大軍,武頭領是怎麼打敗的?”
武鬆放下酒碗,嘴角一挑:“方少主想聽?”
“想聽。”方天定身子前傾,眼中帶著認真,“在下一直想知道,朝廷那幫廢物是怎麼輸的。”
武鬆拿起酒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童貫是個蠢貨。”
“此話怎講?”
“他以為人多就能贏,十萬大軍浩浩蕩盪開過來,沿途百姓遭殃,糧道拉得老長。”武鬆喝了一口酒,“我隻派了幾百人,就把他糧道給斷了。”
方天定點點頭:“斷糧道,好計策。”
“不是好計策,是他活該。”武鬆把碗裡的酒一口悶掉,“十萬人吃喝拉撒,他以為是兒戲?糧道被斷,三天就亂。士兵餓著肚子,誰給他賣命?”
周文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這話聽著簡單,可要真正做到,需要的是對戰局的精準把控和果斷的決策。
“後來呢?”方天定追問。
“後來?”武鬆冷笑一聲,“後來他派宋江軍來打我。”
提到宋江,方天定的神色一變。他父親方臘,就是死在宋江那幫人手裡。
“宋江那幫人……”方天定聲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方少主在想什麼。”武鬆直視他的眼睛,“宋江跟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他想招安當官,我不伺候。”
方天定沉默片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在梁山的時候,宋江天天唸叨著招安。我勸過他,勸不動。”武鬆繼續道,“我就走了,帶著願意跟俺走的兄弟。”
“武頭領帶走了多少人?”
“三成不到。”
方天定眼睛瞪大了。三成不到的人馬,居然能全殲童貫十萬大軍?
“人不在多,在精。”武鬆指了指門口的趙大頭幾人,“這四個人,抵得上四十個。”
鄭彪看了一眼門口那四個漢子。個個虎背熊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渾身上下透著股子殺氣。
方天定又喝了一碗酒,放下碗,長出一口氣。
“武頭領,在下佩服。”
“佩服什麼?”
“佩服武頭領的膽氣。”方天定認真道,“三成人馬敢跟朝廷乾,單槍匹馬敢闖俺青龍嶺。”
武鬆哼了一聲:“方少主過獎了。我隻是不喜歡被人騎在頭上。朝廷那幫狗東西,想讓我當他們的刀?門都冇有。”
方天定眼中精光一閃。這話,正好說到他心坎上。他父親當年舉旗造反,不也是受夠了朝廷的欺壓?
“武頭領覺得,這天下會怎麼樣?”
武鬆拿起酒壺,發現空了。鄭彪趕緊上前換了一壺新的。
“天下?”武鬆給自己倒滿,“天下早晚要亂。”
“怎麼說?”
“北邊金國在調兵,南邊方少主在練兵,中間朝廷在送命。”武鬆一口乾了碗裡的酒,“這盤棋,快下不下去了。”
方天定沉默良久。
武鬆說的話,都踩在點子上。金國的威脅,他知道;朝廷的腐朽,他看得更清楚。這天下,確實快亂了。
“武頭領來青龍嶺,是想……”
“我想跟方少主做個買賣。”武鬆打斷他。
“什麼買賣?”
武鬆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說:“這買賣,得方少主願意才行。”
方天定盯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可武鬆卻不說了。他把酒碗放下,拍拍衣襟上的酒漬,站起身來。
“今日喝得痛快,多謝方少主款待。”
“武頭領這就要走?”方天定有些意外。
“不走。”武鬆笑了笑,“酒喝夠了,正事留著明日再說。”
方天定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這武鬆,還真是個妙人。明明話說到一半,偏偏不肯一口氣說完。吊著人的胃口,讓人慾罷不能。
“好。”方天定站起身,“那就明日再談。”
武鬆朝他抱了抱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方少主,我有句話想說。”
“武頭領請講。”
“你爹方臘是條漢子,可惜時運不濟。”武鬆盯著他的眼睛,“你比你爹年輕,機會比他多。”
說完這話,他大步走了出去。
方天定站在原地,半晌冇有動彈。
周文湊上來,低聲道:“少主,這武鬆……”
“我知道。”方天定打斷他,“他在試探我。”
“那少主覺得……”
方天定冇有回答。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來,看著桌上殘留的酒菜發呆。
武鬆說他父親是條漢子,說他比父親年輕,機會更多。這話裡有話。
杜微在角落裡忍不住開口:“少主,這武鬆太狂了!他以為他是誰?”
“閉嘴。”方天定頭也不抬。
杜微臉上一僵,訕訕退到一邊。
鄭彪看看杜微,又看看方天定,不敢說話。
方天定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他在想武鬆的話,想那個“買賣”,想金國,想朝廷,想這天下的棋局。
武鬆說得對。這盤棋,快下不下去了。
問題是,他方天定在這盤棋裡,要做什麼子?
周文見他沉思,輕聲道:“少主,武鬆這人……”
“這人不簡單。”方天定終於開口,“昨天那一場,我以為他隻是莽夫。今天這頓酒喝下來,我才知道,他比我想的厲害得多。”
“少主打算……”
“打算?”方天定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武鬆離去的方向,“我打算好好聽聽,他那個買賣是什麼。”
門外,日頭已經爬上了半空。
方天定抬起頭來,看向武鬆。